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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朕错了吗 郝佘丽/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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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郭罗慌忙否认,“你千万别会错了意。”
“你的事,我能知道,不过是历史学得好。”
胤禩指尖交叉,目光深沉:“所以,初次见面你就知道我的结局?”
“不是,”郭罗继续补救,“我那时候历史还不够好,多亏二姐后来给补课来着。”
胤禩缓声道:“历史课里,竟有花园画蝶、闺房画龙的记载。”
“夫妻双方自不会到处宣扬,也许是史官躲在了床底下......”
郭罗“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意识到自己被问住了。
她无法解释,干脆拉被蒙头:“我伤口痛,要休息,请你出去吧。”
半晌无声,郭罗担心是棉被厚重,遮断了声音,便推开一角看去。
胤禩仍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窗外发呆。
她忙蒙上头。
好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响起,缓缓的渐行渐远。
“咔嗒”,房门关上了。
郭罗掀开被子,大口大口透气,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她不是郭络罗氏,也绝不会染指郭络罗氏的丈夫。
男人与牙刷,绝不与他人共享!
晚上,郝佘丽来给她换药时,郭罗忙提醒:
“二姐,康熙、雍正还有八阿哥知道结局了。”
郝佘丽恍然:“怪不得,这两天三个人都怪怪的,好像坐在即将爆发的火山上一般。”
“这个比喻好,”郭罗笑了一下,却呛住了,咳嗽声扯到腰间伤口,又痛得呲牙,但话还是要说完的,“可不就是要爆发的火山嘛。”
“老子圈禁儿子,哥哥圈禁兄弟,九个亲兄弟为了皇位你死我活......”
她咳嗽着抓住郝佘丽的手:“二姐,你这些天千万看好喽,咳咳,千万别让火山提前爆了,要等我起来吃瓜的。”
“一开口就送我两个千万,”郝佘丽一手抓住纱布,一手替她抚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呀,担心就明说,姐姐难道不懂吗?”
一连串咳嗽,痛得郭罗眼圈红红,泪花都出来了:“我,咳咳,我不是郭络罗氏。”
“我知道你不是,”郝佘丽飞快裹好纱布,把大把的消炎药递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可又忍不住受梦境影响,对吗?”
“还是二姐最懂我,”郭罗搂住郝佘丽手臂,“看在同病相怜份上,给我弄点止疼药吧,快痛死了。”
“有药,会不舍得给你用吗?”郝佘丽一指头顶在她脑门上,顺势掠去鬓边乱发,“睡吧,药里有安眠成分,睡着就感觉不到痛了。”
她细细掖好被子:“闭上眼,我让芳和过来陪你,不舒服了就让她唤我。”
走出郭罗房间,郝佘丽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郭络罗氏,她也不是赫舍里氏。
一千年前的人,自有一千年前的人陪着。
可想起康熙,五十岁的人了,蓦然知道大清覆亡、子孙相残的后事,她也忍不住要担心。
她下了楼,康熙却不在房内。
皇子皇孙们聚在客厅里,看电视。
猫和老鼠的动画片,看得孩子们目瞪口呆、欢笑不断。
就连胤褆、胤祥、胤祯几个成年皇子,也看得停不下来。
小葛站在一旁,一迭声地劝:“电视要少看,电量不够,要先紧着电磁炉、电水壶用呢。”
这些龙子凤孙们,哪里会听他的话,七手八脚把他推了出去,关上门,清净。
窗外,雪停了,清凌凌的月光,洒在积雪上,天地银白一片。
一个孤独的黑影,站在小花园里。
郝佘丽拿了件外套,走过去。
康熙穿着件蓝色的长羽绒服,站在雪地里。
走得近了,才看清竟然还是个超大号的女款,雪白的绒领子,罩在头上,也不知是打哪儿找来的。
满头发丝皆长了出来,乌发挑出几缕银丝,配着丹凤眼,直鼻薄唇,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看什么?”康熙转身,凝视眉眼熟悉的女人,“朕老了,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郝佘丽摇头,抖开手中大衣,罩在他的羽绒服外面。
“我的记忆里,没有皇帝陛下,唯有三十余年的现世生活。”
康熙沉默片刻,然后说:“三十年未见,朕已不是当年的玄烨,何况相隔千年的你。”
“郝大夫,陪朕走走吧。”
他抬脚,却因站得久了,双腿麻木,踉跄欲倒。
郝佘丽扶住他。
肢体接触,没有欲说还休的暧昧,唯有冰天雪地之间的互相支撑。
虽是富人区别墅,到底受限于现代人口密度,花园并不大。
他们走过后院,转到前庭,也不过用了几分钟。
冰雪带走了些许腐臭味,空气难得透出一丝清新。
丧尸嘶吼声,时远时近回荡,恍若一场幻梦。
康熙站住脚,看向喷泉湖,那里圈着数百只原地打转的丧尸。
他轻声说:“郝大夫,你说,大清错了吗?朕错了吗?”
郝佘丽不解:“什么?”
“我昨晚读了一本书,”康熙拉紧大衣,目光幽远,眉间凝重,“那书上说,大清入关让历史开起倒车,导致华夏文明落后数百年。”
原来是这个。
郝佘丽摇头:“历史有其复杂性和必然性,没有谁对谁错,况且那时候的你们也无法预知未来。”
一声丧尸嘶吼突然高亢起来,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格外苍凉。
一千年前,谁会想到有丧尸这种毁灭人类文明的东西?
房内,传来莱克斯的一声大吼:“关电视睡觉,明日没电煮饭,大家都啃生耗子肉!”
一阵慌乱,脚步声、孩子大人的说话声嘈嘈杂杂,丧尸们嘶吼声更添热闹。
然后,天地重新归于静寂。
“是那时的我短视了。”一片寂静中,康熙说。
“西洋数学、天文学、地理、医学、武器制造,我明明都有涉猎,却没想过要推广全国,壮大我们自己。”
郝佘丽微微歪头,笑了:“皇帝陛下,您若当时真将西洋科学推广全国,也许会走向君主立宪,也许会走向资本主义,不见得比后世的发展更好。”
“什么是君主立宪?”康熙念一遍,不解其意,“什么又叫资本主义?”
“没什么,明天我另找两本书给您,看过就明白了。”
郝佘丽抬头,指着遮住月亮的乌云:“湿气愈重,只怕后半夜要下雪。”
“我扶您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对您的病不好。”
康熙的房间,原是一楼的起居室。
他膝盖不好,走不得太多楼梯,皇子们便抬了一张大床下来,有沙发有书桌,以推拉门与客厅隔开。
皇子皇孙们都已离去,莱克斯坐在沙发上擦枪,看见他们,冷哼一声。
郝佘丽打个手势,以西洋语说:“去睡一会儿吧,两点前我守夜。”
莱克斯神色温柔下来,仿佛没看见康熙一般:“二姐,别被老男人骗了。”
郝佘丽换了法语:“他听得懂这个,别瞎说。”
莱克斯做个鬼脸,噔噔噔上楼去了。
“郝大夫,”康熙神色不动,指着旁边的沙发,“一个人守夜太过无趣,我陪你。”
见郝佘丽有拒绝之意,他继续说:“这阵子,我成宿地失眠,总要读书到半夜。”
“这会子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坐一坐,既是我陪你,也是你陪我。”
郝佘丽走到桌前,扫过上面摆放的书籍:《清王朝的末路》《大清王朝功与过》《清末破局之路》......
她将书尽数收起,丢进下面的抽屉里:“别看这些,即便一个普通人,也很难理解过去的自己,何况一个王朝、一段历史。”
“是非功过,都留给后人操心吧。”
她走至他面前,微微弯下腰,认真地说:“只需知道一点,在后人心中,您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
康熙目光闪动,唇角微微勾起:“郝大夫,你与我的发妻当真太像。”
郝佘丽直起身子:“世间相像者不知凡几,但不是终究不是。”
康熙移开目光,并不赞成:“是啊,不同的人绝不会如此相像。”
郝佘丽还要争辩,康熙已继续说了下去:“我和她成婚时,皆不过十一、二岁,当真是少年夫妻。”
“那时候,鳌拜专权,四位辅政大臣内斗不断。”
“我表面是天子,实际却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
“每次气闷、愤怒、沉不住气时,皇后便会如你今日这般劝解我。”
“后来她不在了,午夜梦回,我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年轻时让她承受的太多、太累,才会年方二十就离我而去。”
皇帝目光殷殷,近乎愧疚。
郝佘丽移开目光,并不与他对视:“从医学领域来说,孝诚仁皇后许是生育过早,亏损了身子。”
“所以,现代才会推行晚婚晚育。”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显然是不想深谈。
康熙黯然,换了个话题:“有本书说,朕养子如养蛊。”
“在孩子们的养育上,朕错了吗?”
郝佘丽果然重新与他对视,笑容坦然:“如果说把孩子培养得优秀是错的话,那天下错的父母也太多了。”
康熙也笑了。
眼前的女子与赫舍里皇后一般聪慧,无论多么郁结的心思,在她那里皆如抽丝剥茧,一点就通。
郝佘丽继续说:“您养孩子没错,错在忘了他们是皇家兄弟。”
康熙叹息:“我自幼出宫避痘,几乎没有与父母相处过,皇父喜爱董鄂妃,只认她的儿子为‘第一子’。”
“幼年的孤独,让我变得盲目。”
“一个人总要先学会爱自己,才能爱别人。”郝佘丽语气温柔,“没关系,他们还在您身边,从明天起好好爱他们,不晚的。”
她拉开推拉门,走到床前,拉开棉被,拍软枕头:“现在,过来躺下,闭上眼睛,别想自己是皇帝,也别想自己是完美父亲。”
“默念一百遍‘我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类’,若还睡不着,让人来找我拿安眠药。”
待康熙走近,她立即转身离开:“我就在外面,晚安,皇帝陛下!”
“多谢你,晚安。”康熙说。
门从外关紧,帘子垂下,遮开内外的世界。
他轻声补了一句:“多谢你,尔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