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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你是福晋吗? 郭罗/胤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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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汽车摇摇晃晃,伤口痛到麻木,在极度的疲乏与伤口感染的高热中,郭罗睡了过去。
梦中,她回到了贝勒府的小花园。
春光浪漫,花团锦簇,蝶舞莺飞。
胤禩在写字。
狼毫笔,饱蘸了墨,润一润,落在雪花笺上,留下一行淡墨疏朗的小楷。
“福晋,瞧我的字怎么样?”
郭罗靠在躺椅上,团扇遮脸,半睡半醒:“写呀画的最是啰嗦,哪有骑马射箭来的爽利?”
胤禩轻笑一声,继续写下去。
“我这手字,还有四哥的功劳呢。”
“小时候,我也最不爱写字,皇父派了四哥监督我,每天十副大字。”
“写不出来,还要挨罚……”
一只蝴蝶落在福晋膝上,人却一动不动。
她睡着了。
魂梦朦胧中,郭罗既觉得自己是她,却又能置身事外地看到一切。
她看见胤禩提起笔,蹑手蹑脚走过来,轻轻移开团扇。
笔提起,又缓缓搁下。
八贝勒自言自语:“福晋这般花容月貌,画乌龟太不相配,不如画只蝶儿吧。”
他的笔,轻轻落在福晋脸上,速速勾勒。
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跃然在福晋花一般的面庞上。
郭罗觉得痒,挥手去打,却被胤禩握住,吻了一下玉葱样的指尖。
丫鬟们都笑起来,然后垂下头,假装没看见。
胤禩这才觉出孟浪,后知后觉红了脸。
郭罗睁开眼,看见胤禩就坐在面前。
迷迷糊糊中,她说:“爷,你坏死了,竟然还想画乌龟。”
“什么?”胤禩吃了一惊。
郭罗这才发现不对。
她躺在一张现代化的大床上,白墙方顶,圆如月的吊灯。
这里是末世,她是郭罗。
胤禩俯身靠近,乌浓的眼睫下,掩着意外的惊喜:“郭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郭罗阖上眼睛,假装没有清醒。
胤禩唤了两声,见无应答,一时有些恍惚,也许当真是幻觉。
良久,他开口,缓缓叙说一段往事,竟与郭罗方才的梦境无缝衔接。
福晋睡得香甜,醒来时,墨汁洗不掉,只好戴上面纱遮盖那只墨蝶。
她不依不饶,当着下人的面,捶胤禩的胸口,闹着一定要画还回去。
胤禩各种求饶,最终为了免于上朝难堪,福晋同意在后背上作画。
他靠向床头,紧盯郭罗的双眼,轻声说:“当夜,她在我的后背上,画了一只乌龟。”
“胡说!”郭罗睁开眼睛,凤眸含怒,“怎么可能给自己的爷们画乌龟,明明画的是一条飞龙。”
胤禩笑了:“飞龙?那笔触最多算是一只泥鳅......”
郭罗柳眉倒竖,就要发作,忽然省起她如今是谁,瞬间熄了火。
胤禩伸出手,轻碰了下她的手背:“福晋,当真是你吗?”
“不是,”郭罗连忙否认,“我是郭罗,有档案可查,至今未婚,绝不可能是你的那什么福晋。”
胤禩眸光闪动:“也许,你是福晋的转世......”
“绝不是!”郭罗大声说,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别瞎说!”
胤禩垂下眼睫,遮住眸光里的失望,他退回椅背,垂眸不语。
房内是尴尬的沉默。
方才用力过猛,郭罗的伤口又火辣辣疼起来。
她的肩头打着绷带,腰间也厚厚缠了起来,想是郝佘丽替她诊治过了。
窗外,天气阴沉,飘着雪花。
“现在什么时候了?”郭罗问。
“刚过正午,”胤禩回过神来,“对了,我应该去请郝大夫来的。”
他站起身:“郭姑娘,你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他离去的身影,修长而萧索。
门将合上时,郭罗忍不住大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什么?”胤禩回身,不解地望着她。
郭罗低了声音:“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床前坐着。”
“我心里烦闷,不知该向谁诉说,”胤禩低声说,“又见郝大夫忙得脚不沾地,你这边无人照护......”
郭罗明白了。
“谢谢!”她说。
触及胤禩的失落模样,她加了一句:“等二姐检查过,你还过来吧。”
“我伤口疼得很,听听你的倒霉事,也许能缓解一、二。”
胤禩笑了:“好,我正好有许多倒霉事无人诉说。”
顿了片刻,他正色说:“郭姑娘,你为我弟弟、妹妹做的一切,胤禩感激不尽。”
“不值一提!”
郭罗假作云淡风轻,实则面红心热,今日的室内似乎格外暖和。
胤禩看出她的紧张,开了句玩笑:“姑娘面颊嫣红,莫不是又烧起来了,在下还是尽快请郝大夫来吧。”
郝佘丽来得很快,握住郭罗的手,泪盈于睫:“七妹,你昏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
郭罗惊讶:“已过去一天一夜了吗?”
“是,”郝佘丽起身,为她检查伤口,“小葛他们搜遍整个江城,找来抗生素和手术设备,我才敢为你取出子弹。”
“这里是福天苑?”
郭罗撑着要坐起身,腰间撕裂般疼痛,颓然躺了回去。
“别动,”郝佘丽忙按住她,重新检查腰部伤口,“这里就是福天苑,上下五层的大别墅,足够安置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了。”
“一大帮子人,大伙儿都来了?”郭罗愈发惊疑,“竟然没人打起来吗?”
“都是成年人,做什么打打杀杀,”郝佘丽揭开纱布,重新上药包扎,“除了老皇帝和四阿哥、八阿哥有些沉默,别的人都相当正常。”
郭罗痛得呲牙咧嘴,再问不出一个问题。
郝佘丽走后不久,胤禩就推门进来了。
他捧着一碗白粥,用勺子搅凉了,送到郭罗唇边。
郭罗失笑:“你是龙子凤孙的爷们,哪里做得了伺候人的活计?”
胤禩一本正经:“同样有手有脚,为何别人做得,我做不得?来,张嘴。”
他对郭罗的态度,忽然变得熟稔亲近许多。
郭罗今日却极不自在,心头如藏了一只小鹿,砰砰乱跳:“先放着,我晚一会儿自己喝。”
“别闹了,挣裂伤口不是顽的。”
胤禩手中汤勺岿然不动,一副郭罗不喝绝不离开的架势。
郭罗只得张嘴。
温热的粥,温暖的手指,暧昧交缠的气息。
郭罗心头警报拉满:不要多想,这人有妻有子,你绝不是他那福晋的怪异转世......
胤禩温声开口:“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耶?郭罗怔然,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胤禩继续说:“我额涅出身不高,在跟红顶白的后宫里,这便是原罪。”
郭罗垂下眼睫,再有一勺粥送来时,她安静地喝了。
“我出生时,额涅位份低,不能抚养孩子,我自幼被指给惠妃母抚育。”
“惠妃母有自己的孩子,对我不能说不好,只是不上心罢了。”
“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力,主子的一分不上心,换来的便是十二分的慢待。”
“从记事起,我就懂得察言观色,讨人欢心。”
他嗓音清朗,语气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说一些让人伤心的童年往事,而是念一首春花秋月的诗。
“我打小最大的心愿,是将来让皇父看重,让额涅在人前吐气扬眉。”
“辛者库贱妇所生”,这句话突然闯入郭罗的脑海,她的心一阵抽痛,不由自主转开眼神。
胤禩稳稳盛起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十一岁时,皇父为我订下了未来的福晋,她出身显赫,能助我在朝堂站稳脚跟。”
郭罗冷哼一声,紧抿嘴唇,拒绝吃饭。
胤禩笑了一下,柔声说:“人都说,她泼辣善妒,可我却认为,她是我生命中难得的真实。”
“我出人头地的动力,因此又多了一份。”
“我妻子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络罗氏的明珠,不应该因嫁我而蒙尘。”
郭罗推开他的手,低声说:“也许,你的妻子只想伴着你,即便跌入尘土也是甘之如饴。”
胤禩摇头:“她这样明艳鲜活的女子,就应该被人捧着,做高高在上的明珠。”
他目光沉郁:“可惜,明珠终还是跌入尘土......”
郭罗心底一颤:“你,知道了?”
“是。”胤禩盛满一勺粥,稳稳送到郭罗唇边。
郭罗慌乱至极,推开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
“只言片语,足矣推导出多数结局。”
胤禩放下粥碗:“我成了阿其那,又被逼着休了妻,作为罪人的弃妻,她又会有什么好结局?”
看来,他还不知道郭络罗氏被逼自尽,然后挫骨扬灰的结局。
郭罗试探着问:“四阿哥在这里吗?”
“在,”胤禩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没有与老四大打出手?”
他一贯温文尔雅,眉目含笑,这样的冷笑模样让郭罗甚是觉得陌生。
她问:“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之间,一切尚未发生;因为大清都亡了,我们这些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因为这里是残酷的末世,不能因莫须有的事引起兄弟分裂......”
“谁说的?”郭罗大怒,“全是狗屁!”
胤禩唇角漾出一丝笑意,随即化为叹息:“况且,老四做得并没有错,这是帝王该有的手段......”
“狗屁!狗屁!全是狗屁!”
郭罗跃身要起,被胤禩慌忙按了回去:“小心伤口。”
“是不是你那位偏心眼皇父说的?”郭罗痛得唇色发白,气得脸色绯红,“等我能起来床,立刻就去替你出气!”
胤禩目不转睛看着她,半晌才说:“宁凤,你还不承认是我的福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