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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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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脱手飞了出去,膝盖和手肘传来痛感,整个人摔在石阶上。
她忍痛站起来,拾起书本,寻找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在街对面,司锦年靠在门边。看到她,他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顾玫加快脚步走过去,穿过马路时,手机又急促地震了两下,她下意识地拿出来。
唐筝的消息还在跳:“你下课了吗?我一点的飞机,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顾玫正要回复,司锦年已经走到跟前。
“怎么了,刚才是不是摔着了,裙子都脏成这样了。”
司锦年说着要帮她拍裙角沾上的落叶,却被顾玫躲开。
“没事,舅舅,下楼梯踩空了。”她没看他,抬头去看天。树荫把天空切成碎片,阳光漏下,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还紧紧攥在右手心,屏幕已经暗了。
司锦年仔细察看她的手脚,确认没有明显伤口。
“真的没事?”司锦年不放心看着她苍白的脸,“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脸色很吓人。”
“不用,舅舅,真的不用。”顾玫挤出一个笑容,低头去整理碎发,想掩饰什么。
司锦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不是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失神和恍惚,但他没追问。
他接过她的帆布包:“走吧,餐厅订好了,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的鱼汤。”
去餐厅的路上,顾玫异常沉默。
她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巴黎街景,奥斯曼建筑优雅的立面,露天咖啡馆鲜艳的遮阳棚,牵手走过的情侣。
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调。
林迟舟。
要结婚了。
新娘也是个老师。
挺安稳。
这几个词,像设定好的程序,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心脏的位置,像被扎穿了,闷闷的,透不过气,带着一种迟来了七年的、绵密的钝痛。
“玫玫?”司锦年叫她,“到了。”
顾玫回过神,才发现车已经停在餐厅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午餐很精致,鱼汤鲜美,佐餐的白葡萄酒口感清冽。
司锦年聊着他生意上的趣事,聊着打算在南部购置的度假屋,问她有没有兴趣夏天一起去。
顾玫微笑着,点头,回应。但她几乎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司锦年说的话,也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进耳朵,留不下痕迹。
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悬浮在半空,机械地进食,像个只会微笑的假人。
司锦年放下刀叉,终于忍不住发问:“玫玫,你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顾玫从虚空中抽离,正对上司锦年那双关切的目光。
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三分,握着汤勺的手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锦年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那舅舅也不多问,我听你爸说,下周是你爷爷出殡的日子,你……要回去看看吗?”
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碗里。顾玫垂眼,掩去所有情绪。
“不要。”
爷爷于她虽然有血缘在,但终究他没待自己好过。况且老人家讨厌她,她回去岂不是碍了人家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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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是傍晚五点四十。
天暗了,巴黎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点暮光。
“好好休息,别多想。”
司锦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舅舅。路上小心。”顾玫挤出一个笑,目送司锦年离开,转身上楼。
公寓不大,整洁明亮。窗台几盆绿萝,长势很好。这是三年前病情稳定后,她从舅舅家搬出来独自住的地方。
门关上,外界的声音渐渐消弭,力气也跟着抽干。
她没开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瓶红酒,找了个干净杯子。冰块碰着杯壁,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她走到窗边,坐在黑暗里,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一点点地喝光了酒。
不够。她又倒了一杯。
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冰冷的身体里泛起暖意,但头脑却越发清醒。那些被压抑了七年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不是他们之间模糊的情感,是更早的、更深刻的烙印。
是医院惨白的灯光,是那封浅蓝色的信,是大学门前冰冷的雨,和她最终也没有勇气走进去的咖啡馆……
她以为早忘了。用时间,用距离,用全新的生活。
倒头来,一个名字,就轻易地唤醒了所有鬼魂。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嗡嗡振动。是佟真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顾玫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迟疑了几秒,按下接听。
“玫玫!想我了吧!”佟真活力满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国内的家里,有点嘈杂,“我刚健完身,哎呀累死了……咦?”她的笑容顿住,凑近屏幕,“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又停电了吗?不对,你喝酒了。”
顾玫把屏幕转向窗外的一点微光:“嗯,喝了一点。”
佟真的声音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平时不这样的。”
顾玫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酒精瓦解了防备,那句话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轻飘飘的,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真真,林迟舟……他要结婚了。”
屏幕那头,佟真明显愣住了,好几秒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佟真放下了手里擦汗的毛巾,语气变得小心。
“唐……”话到嘴边拐了弯,顾玫又喝了口酒,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班级群里发的。”
佟真看着她隐在昏暗里的侧脸,和手里那杯酒,心揪了一下。
“玫玫,”她声音柔下来,“你还好吗?”
顾玫神情有些呆滞,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不好的?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应该有新的生活。”
“……”佟真试探着问,“你要回来吗?”
顾玫像被烫到,猛地摇头:“回去?人家又没请我。”声音带了点酒意的哽咽,“我去算什么?见证他幸福?还是去告诉他,这七年我有多……”
想他。
“你可以回来看看。”佟真轻声说,“看看他是不是真幸福,也算给自己一个解脱。玫玫,你难道不想亲眼看一下,然后放下吗?”
“我放下了……”顾玫喃喃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放下个鬼!”佟真不客气地戳穿,“放下了你一个人在家买醉?放下了你当初连走进咖啡馆都不敢,你都不敢去见他。顾玫,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顾玫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巴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买张机票。”佟真放软了语气,像哄孩子,“就请几天假。回来,我陪你。不管你是想去偷偷看一眼,还是想怎么样,我都陪着你。但别一个人闷着用酒精泡自己,没用。”
酒精在血液里烧,勇气在绝望边缘长出来。佟真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是啊,回去看一眼。
就一眼。
看他穿着新郎礼服的样子,看他走向幸福的样子。然后,就像完成一个迟到了七年的告别仪式,把那个少年,把那段往事,把所有的遗憾和不甘,留存故土。
从此两清,各奔东西。
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酒精和冲动的作用下,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好。”
“我回去。”
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点起来。航空APP,查航班,最近日期,支付,确认。
屏幕光照亮她湿漉漉的眼睛,和用力到泛白的指节。
“买好了。”她把订单截图发给佟真,声音微哑,“后天下午到。”
视频那头,佟真看着截图,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眼里却泛起复杂的心疼。
“好。”她说,“我去接你。”
通话结束。
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微光照着茶几上快见底的金酒,和歪倒的玻璃杯。
顾玫蜷进沙发,抱住膝盖。
窗外巴黎,灯火依旧温柔,包裹着这座不夜城。可她的心,已经穿过七小时时差,飞向那片离开了七年、以为再不会回去的土地。
去完成一场,她亲手开始的,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