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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寡夫在旧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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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秦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的薄棉袄,还是觉得寒气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男人死了快四年了,头两年,族里看在死人的面子上,还肯接济一二,让他守着那点微薄的田产过活。
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好心顶得了什么,粮食比金子还贵,他那点地早就被族叔寻了个由头“代管”了去。他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夫凭什么占着族里的田地,被排挤是他的命运,这不,粮食眼见着就要见了底。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远山眉,杏核眼,唇瓣没什么血色,却形状姣好。正是这张脸,先前克死了第一个男人,如今又让族里几个光棍鳏夫看得眼热,话里话外透着要“照顾”他的意思。
但是秦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哪是照顾,分明是想占他便宜,把他当免费的玩意消遣呢。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咬咬牙,从破旧的木箱底层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素色衣裳换上,又对着镜子,仔细地擦干净脸,他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媒婆打量他的眼神带着挑剔,也带着欣喜:“桑哥儿,你这条件虽然嫁过人了,身子骨看着也不像能生养的,但是好在模样周正,又是清白人家不拖儿带女的。恰巧了,镇上陈家的老爷,知道吧?那都不用我多说了,你嫁过去就等着吃香喝辣哩,说不定我以后见你都得喊一声夫人呢。他这两年身体有点小毛病,于是想找个标致人冲喜,顺便照顾他那个半大的儿子。你若是愿意……”
镇上那个阔气的陈老爷?那不就是个咳嗽了几年眼看着要死的病秧子?秦桑听着不是滋味,他是知道陈老爷的,今年才三十来岁,手腕了得,就算病了这么多年也没让陈家败落。只不过......冲喜?照顾半大儿子?
秦桑安慰自己,好歹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和男人,陈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姨太太,一嫁过去就当主夫,这似乎比留在村里,被那些饿狼似的眼神生吞活剥了强。
至少,听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有口饭吃。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愿意。”
陈家老爷确实病得厉害,拜堂时都是被人搀着的,拜完就咳得喘不上气,被人急急忙忙扶回了房,秦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映着空荡荡的新房。秦桑一个人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手里攥着一角衣料,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他见到了那个“半大的儿子”——陈砚。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量已经很高了,穿着青布长衫,站在廊下,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继父”。他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点也不活泼可爱,带着成年人特有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砚哥儿……”秦桑试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砚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了。
秦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慌,这日子,似乎并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病秧子老爷的病反反复复,家里药味不断,秦桑嫁进来后小心翼翼的,一开始想每日端茶送水,煎药喂饭但是被陈老爷制止了。
秦桑不由感叹,陈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快死了。他要是死了,自己可要怎么办?这继子会不会把他赶出去?他会不会又背上克夫名头?
唉,其实这都不能怪他的,都是这些男人命不好,不够硬,能随随便便就死掉的男人算什么男人?秦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居然会蹦出这样的念头,虽然他的第一个男人对他很好很好,在世的时候把他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是……唉,就这么轻易死掉了,秦桑真情实感为他守几年寡,但是人总要吃饭的啊。
陈砚大多时候沉默着,上学、温书,偶尔看向秦桑的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总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好在这陈老爷年纪也不大,三十来岁,面容蜡黄消瘦却俊朗,脾气也温柔,总是对秦桑笑,不曾苛责于他。秦桑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发现这家似乎并没有要尽快纳姨太太延续香火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他就能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然而世道却没给他安稳的机会。
仗越打越凶,溃兵流匪像蝗虫一样扫过城镇,陈家那点家业,在乱世中如同浪里的小船,顷刻间就被砸得粉碎。乱兵冲进来抢掠时,病秧子老爷受惊过度,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秦桑甚至没来得及为他哭一场,就被陈砚一把拉住手腕,踉跄着拖出了混乱的宅院。
“走!”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家,眼前是茫茫未知的逃荒路。
秦桑回头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掉了下来。他再次一无所有了,不,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个半大的少年——他名义上的继子。
逃荒的路,是用血泪和饥饿铺就的。
秦桑长着一张好脸,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即使前夫死后日子艰难,也多在方寸之间挣扎。如今风餐露宿,啃树皮嚼草根,看着沿途饿殍遍野,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乱世。
陈砚却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坚韧和……能干。他话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锐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护着身边唯一的“所有物”——秦桑。他能从乞丐手里抢回半块干粮,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过夜地方,甚至能在秦桑快走不动时,沉默地拖起他走一段。
身体相贴时,秦桑能感受到少年逐渐宽阔的胸膛和紧绷的肌肉线条,这让他有些不自在,心里乱糟糟的。他们是名义上的父子,可实际上,他只比陈砚大了十岁而已,这孩子年纪小小就撑起了一个家,在逃荒路上被迫成熟可靠,反倒是他一个大人什么用都没有,真是罪过。
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伙流民冲散,陈砚疯了一样打退靠近秦桑的人,把他死死箍在手里。秦桑吓得浑身发抖,也抱紧没他高的小崽子,他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别怕。”小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秦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心里苦涩,他真的是个没用的大人。
好不容易,他们跟着逃难的人流,来到了一个极端偏僻却相对平静的小山镇。
说来也奇怪,这小镇人少,大部分人都不爱说话,天气整天阴沉沉的,白天短,夜里倒是很长,也黑得恐怖,一到夜晚,镇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出门。租房子给秦桑的房东告诉他,晚上一定不能出门。
秦桑以为是这个地方的禁忌,觉得刚到这里,还是尊重一下当地习俗好一点,而且他也不爱晚上出门,这奇怪的地方,他出门能找谁?
小镇排外,他们这样的外来户,想要立足难如登天。带出来的细软早已变卖殆尽,换得的钱粮也支撑不了多久。
秦桑看着日渐沉默的陈砚,咬了咬牙。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想起以前在家里学过做豆腐,只不过后面嫁人了他男人没在让他动手过。
这门手艺辛苦,但本钱不大。
“砚哥儿,我们……我们卖豆腐吧?”他试探着问。
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秦桑典当了自己的簪子,弄来了一小袋黄豆子和一副破旧的石磨。
先卖着豆腐,挣点钱活下来先,再挣多点钱就送砚哥儿去读书,学点洋文,学业不可废哩。
小小的豆腐摊就在街上离家很近的一棵老槐树下支了起来。秦桑负责叫卖,他手脚纤细,为了不累到孩子,磨豆腐,压豆腐他尽量做多一点。做这些力气活很是吃力,常常累得腰酸背痛。陈砚则负责铲豆腐和收钱——虽然他通常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一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秦桑生的白,即使经历了逃荒的风霜,稍作收拾,在那小摊后一站,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也自成一道风景。豆腐做得细嫩,价格公道,渐渐也有了些主顾。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镇上的混混闲汉,时常来摊子前嬉皮笑脸,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有时甚至动手动脚,摸一把豆腐,顺势就想蹭过秦桑的手。
“小寡夫,豆腐这么嫩,跟你似的,卖几个钱啊?”
“一个人撑摊子多累,哥哥们帮帮你啊?”
秦桑又气又怕,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敢大声斥责,只能让他们滚。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身量高,力气也大,眼神阴沉得吓人,手里不知何时会拎起挑担子的扁担。
那些混混不怕一个半大小孩但是怕穷途末路的疯子,见他这般架势,通常骂骂咧咧几句也就散了。
但陈砚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回去后,他常常一语不发,只是用力地刷洗磨盘和木桶,弄得砰砰作响,气压低得让秦桑喘不过气。
都是他这个当大人的没用,呜呜呜。
有一次,一个醉汉特别过分,几乎要搂住秦桑的腰。陈砚猛地冲过来,一扁担将那醉汉打翻在地,这还不够,继续往死了打,眼睛赤红,像是要杀人。
秦桑吓坏了,死死拉住他:“砚哥儿!别打了!算了!我们惹不起!”
陈砚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猛地甩开秦桑的手,盯着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只会躲?只会忍?”
秦桑被他眼中的怒火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灼伤了,愣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
陈砚似乎后悔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扛起扁担,粗暴地收拾起摊子。
裂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之间。秦桑觉得委屈,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愈发小心翼翼,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秦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那是个算命先生,有点吊儿郎当的,年纪三十来岁,姓谢,镇上人都叫他谢瞎子。据说眼睛半瞎,看东西模模糊糊,但算卦很准。
他就在老槐树下摆摊,就在秦桑豆腐摊的斜对面,听说以前是在镇尾摆摊的,名声大着呢,镇上的人都挺尊重他的。
起初,秦桑并没注意他。直到有一次,那几个混混又来纠缠,谢瞎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慢悠悠地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什么“流年不利,恐有血光之灾”,什么“贵人相助,方能化解”,眼神“无意”地扫过那几个混混。
混混们似乎有些忌惮,嘟囔着走了。
秦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谢瞎子。
谢瞎子对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哥儿没事吧?世道乱,独身一人不易。”
这瞎子带着圆框西洋墨镜,下半张脸很是英俊。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从那以后,谢瞎子时常会来买一块豆腐,有时会温声和秦桑聊几句。
“秦小哥真是勤快,这豆腐越发细腻了。”
“近日天气转凉,小哥多加件衣裳。”
“我看小哥面相和善,只是命中带劫,须得谨慎……”
他说话总是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又透着关心。他会说些小镇的灵异怪事逗秦桑,在泼皮无赖来的时候赶走他们。这对于长久以来孤立无援、提心吊胆的秦桑来说,这份温和与关照,就像寒冷冬夜里的一盏热茶,暖得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开始期待每天摆摊时能看到谢瞎子,跟谢瞎子说话,让他暂时忘记了生活的艰辛和陈砚带来的压抑感。他甚至觉得,谢瞎子那双半瞎的眼睛,看他时似乎格外……专注。
有时谢瞎子“看不清楚”钱币,会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钱放在他掌心。那手指修长,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碰一瞬即离,却让秦桑的心跳漏跳一拍,脸颊发烫。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是寡夫,还是别人的继父。可他太累了,太需要一点温暖和依靠了。谢瞎子的出现,让他恍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没注意到,每次他和谢瞎子说话,斜后方那道属于陈砚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