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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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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无介的马很高。
骏马高大雄壮,四蹄修长舒展,肌肉迸发充满力量。双目漆黑发亮,一身毛色也是乌黑,夜里能看见流动的光彩。而这光彩在四只马蹄离地一掌宽的位置整齐划一地消失,变为一层不染的雪白,像马蹄踩进雪地,染上一层融化不掉的银光。
弄焕记得,这马叫踢雪。
除了通体漆黑、四蹄雪白,踢雪的鬃毛也极有特色,乱。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就没见理顺过。
弄焕没考虑多久,决定骑马。
封无介率先上马,伸手拉她至身前坐稳,待众人准备妥当,轻踢一下马腹,踢雪便迈开四蹄飞奔出去。
弄焕瞬间感受到踢雪的厉害。
速度太快了,她不会骑马,颠得想跳马和卫聂一辆车。天寒风冷,脸上吹得刺骨的疼,弄焕抓紧马鞍低头,催眠自己一会儿就过去了,出城找崔杨要紧。
嘚哒嘚哒嘚哒……啊啊啊啊催眠不了一点!
京城又不是两室一厅那么大,出城得好半天,再颠几下酒糟鸡都吐出来了!
她要下马。
弄焕放开一只手,拉了拉封无介的衣袖。
腰间兀的横进一只胳膊,封无介一手握缰,一手揽在她腰上。
燕行军擅骑射,他和踢雪配合多年默契十足,单手控马也毫不费力,弄焕扫了眼腰间结实有力的胳膊,顺势往后一靠,借他的胸膛稳住身型。
这厮生得高大,当靠背倒正好。
封无介垂眸扫她一眼:“踢雪很稳,不会摔了你。身体放松。”
硬得像坨铁,能不颠吗。
封无介引着她适应烈马的节奏,弄焕调整好呼吸,找好着力点,踢雪似有灵性,知道马背上是个新兵,每一步都踏得愈发稳当。
一行人在城门开放前赶到,与晏山汇合一同去了城隍庙。
到达时天色将明,弄焕抬腿跳下马,踢雪十分配合地低了头,让她有些惊奇。
封无介来不及扶,扔了缰绳下马跟上。
弄焕冲在前面大喊:“老丐头,崔杨呢?崔杨没事吧?”
天色尚早,庙里大伙儿都在,老丐头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纳闷地看着冲进庙里的一群人:“崔杨?他半夜睡不着,出去溜达了。”
弄焕、晏山:“他不在?!”
老丐头疑惑地看了一圈进庙的配刀侍卫,问弄焕:“怎么了这是?”
“先别急。”封无介稳住众人,上前问道:“附近可有隐蔽的地方?”
老丐头猜到他的身份,想到弄焕险些被害,面色冷淡:“往西有一片树林。”
封无介忽视他的敌意,点点头,布置人手寻人,弄焕三两句说了情况,老丐头听完思索片刻,叫来小北。
“这几日都是他跟着崔杨,兴许知道些什么。”
一番询问,果然从小北口中知道了些线索,树林里有一块向阳的山坡,崔杨最近总爱去那儿坐着发呆。
事不宜迟,几人迅速前往山坡,却不想有人已经快一步找到了二人。
半坡上,徐勉又一次拿着匕首挟持了人质,只不过这次的人质从弄焕变成了崔杨。
韦韧拿着一把侍卫刀,隔着几步远对徐勉喊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却逼得徐勉步步后退,刀尖对准了崔杨的脸。
弄焕气急,脑子一空冲上去,被封无介和老丐头一左一右拦住。
老丐头:“焕儿冷静,看看情况再说,别伤到自己。”
封无介远远注视韦韧的背影。
昨日听说徐勉的过往时,韦韧虽恨他是奸细,却也为他的大好前途惋惜。若不是被自己选中,他或许还有机会回到东南做他的小将,来日哪怕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多的遗憾。
可看到崔杨那一刻,韦韧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为克扣月钱、下毒害人、几次三番要弄焕性命的徐勉惋惜,谁为无辜受难、家破人亡的崔杨痛惜?
整件事里唯一无辜的受害人,只有崔杨一个而已。
韦韧道:“徐勉,放了他,所有的恩怨我们自行解决。”
大势已去,徐勉自知无法抽身,赤红着眼朝韦韧发泄不满:“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凭什么?你以为我不恨你吗?!那么多人,我本是最无意做那龌龊勾当的,却偏偏是我被你选中,从此装残卖惨,成了偷偷摸摸的小人!这些,都是你,都是你们害的!”
弄焕气笑了,这厮……
“那崔杨、弄焕、侯府里的奴仆,他们也害了你?”封无介冷冷道:“你既选择为你主子卖命,军人的天性便是服从,君子面不公可起而论之,你无力反抗,不去怨强迫你的主子,倒来恨被拉入旋涡的无辜,是何道理?”
弄焕眨眨眼,抬头看他,这和她想说的一模一样。
徐勉一张脸变色。
他断断续续笑出声,笑声越来越急促,被冬日清晨的寒风裹挟,听不出是笑还是哭,让人后背发麻。
笑声猛地停下,徐勉扬起匕首一刺,竟要和崔杨同归于尽。
韦韧见状,想也不想便冲上去握住匕首。
鲜血从指缝溢出,徐勉慌乱中松开崔杨,汇聚力气一掌拍向韦韧。说时迟那时快,崔杨推开韦韧替他挡了这一掌,三人顿时散开,崔杨不堪掌力倒在地上。
徐勉后退两步站稳身体,匕首被夺走,转而一脚踢起韦韧落到地上的长刀,挥舞着朝人群劈砍而来。
侍卫冲上前将他团团围拢,一场混战一触即发,老丐头见状不妙拉着弄焕要走。
“不行,崔杨还没救出来。”
师父救回的人,不能死在她面前。
弄焕焦急地观望战况,旁边空地恁大,打架也不晓得挪挪位置,踩到崔杨了!
视线乱瞟间,眼角忽的闪过一道寒光,未等弄焕发觉那是何物,脑中警铃大作,嘴巴已经先一步喊出声:“当心!”
一道黑影笼罩而下,弄焕被封无介拉到身后,刀光残影中只听得两声金属脆响。
周遭浸透寒气,头顶传来男人冷冽的命令:“晏山,速战速决。”
突如其来的变故加快了战局结束,很快,晏山带人拿下徐勉,用绳子绑住押到封无介面前。
一同递来的,还有两枚淬了毒的暗器,其中一枚就落在封无介身侧不远。
弄焕脸色煞白。
那道寒光对准的明明是徐勉,竟然还有一道对准的是她?!
封无介觑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冷嗤:“反应倒快。”
老丐头混迹江湖多年,转念一想明白他的意思:“御北侯是说?”
晏山道:“两发暗器,一枚灭徐勉的口,另一枚杀发觉异样的弄焕姑娘。”
只不过弄焕嘴太快,先于暗器发出前喊了出来,才让两人双双得救。
果然如此……老丐头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好险。”
暗器十分普通,看不出出处,封无介替弄焕挡下后,躲在暗处的人便逃了,现在去追恐也寻不到了。徐勉脸色死白,丝毫没有被救下的庆幸,大概也知道自己任务失败会被上头先一步处决,免得落入御北侯手中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晏山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弄焕姑娘那一嗓子喊得真及时!
韦韧空手接刀,虽流了许多血却并不严重,崔杨却是被那掌直接打昏了过去。
弄焕学艺不精,粗浅地探了脉象也没发现异常,焦急地叫他:“崔杨,崔杨你怎么样?”
封无介闻声走来:“去找卫聂。”
城隍庙外,马车姗姗来迟。
卫聂检查完崔杨的身体,打着呵欠道:“他非习武之人,定然接不住这一掌,但身体底子不错,应当不会有事。稳妥起见,可先送他到我的药庐。”
一行人带着崔杨和徐勉折返回城,封无介走在最后,回头看弄焕。
弄焕弯起眉眼笑道:“我留下告诉他们发生了何事,晚些回去。”
封无介的嘴角微妙地扬了扬。
弄焕读懂他的表情,笑容转瞬即逝,拉下脸:“笑什么笑?有种把踢雪给我,我一天就能学会骑马。”
给你?
“下辈子吧。”
“……”
御北侯嘲弄完便走,弄焕气哼哼挽起袖子去追,被老丐头千哄万哄拉了回去。
“不气不气,来,同我说说怎么回事。”
听完昨日发生的事,老丐头沉默良久,拉着还一脸不服气的弄焕去了小屋。
“我想了想,让你留在御北侯府还是不妥,焕儿,我给你另谋个出路,你离开侯府吧。”
弄焕奇怪:“可是老丐头,侯府的内奸已经抓到了,我离开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
庙里日子刚起来,她要走也不是现在,弄焕有自己的打算。
“可若是再发生危险怎么办?”
“这事已经告一段落,还能发生什么危险?再说我就是个管事,能出什么事?”弄焕笑着宽慰。
老丐头脸色凝重,似有心事般。
弄焕熟悉他的表情,察觉到不对:“老丐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老丐头嗫嚅着叹气:“崔杨这事儿是了了,但那御北侯身在朝堂一日,他的政敌便不会放过他,诸如此类的事绝不会只发生一次。昨日你被挟持,今日又险些被暗器射杀,以后会不会再害你陷入别的危险?”
弄焕抿唇。
昨天的挟持,今天的暗器,都是封无介救了她。
虽然两次她都有机会自救,没有封无介也能有其他人,但偏偏都是他……
弄焕舔了舔牙,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她忽略了。
老丐头还在劝说。
良久,弄焕道:“我保证,有动静一定自觉走人,我不是家仆,离开不难,眼下还是暂且留下比较好。”
“行啦你不要担心,我得去看看崔杨,先走了。”
招呼了庙中众人几句,弄焕便匆匆离开了,老丐头没出来送,独自坐在小屋里发愁。
他在京城摸爬滚打几十年,那御北侯还未出生他便混熟了京城市井,封家的事他可谓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以说,大齐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飘荡着封家忠烈的英魂,而为大齐鞠躬尽瘁的封归原却成了储位之争的牺牲品,死得不清不白,着实冤屈。
御北侯带着仇恨重振封家,不可能放过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御北侯府,势必会再次陷入旋涡。
屋内光线昏暗,传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老丐头费解,怎偏偏是焕儿,和那小子扯上关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