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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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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叁
秋初傍晚,雨打芭蕉。
孙权擎着茶匙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茶汤上漂浮的茶叶,缥缈的水汽氤氲而上,有些模糊了对面鲁肃的面容。只是就算隔着层水汽看不真切,他也能想象出对面那人似乎永远都不怎么变化的温和笑容。
屋外风雨渐盛,就着昏暗的灯光能瞧见那葱翠的芭蕉叶子被敲打的枝叶乱颤,与外头的飘摇风雨不同,鲁肃的声音带着几许儒生少有的温和笃定,茶杯搁在眼前没动,那人的话已经传了过来:“听说刘表病重,似乎撑不了几天了。”
“子敬总有些孤不知道的‘听说’,还有什么一并说来听听。”孙权笑盈盈的收回视线,带着玩笑的赞许。
鲁肃习惯了那人偶尔不着调的孩子气,也不以为意,只看着孙权慢慢又接着道:“刘景升的两个儿子素来不睦,刘备大材,虽寄寓于他,却恶其能而不能用,这番刘景升病重,荆州局势,怕也要变了。”
孙权若有所思,示意鲁肃继续说下去。
“荆州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千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曹操觊觎荆楚已久,若刘表病逝,内忧外患,怕荆楚不保,若操得此地进而南下,江东危矣。”
“那子敬有何打算?”
“肃愿即刻前往荆州,说服刘备与刘表部属,同心一意共治曹操。”
“倘若子敬赶到荆州,那刘景升的病却好了,又当如何?”
“吴侯与荆州牧交好,前往探病有何不妥?”
“若是那老头此刻已经断了气呢?”
“肃只求星夜兼程,赶在曹操抵达之前。”
将手中茶匙放下,敛去了眼中的嬉闹之意,孙权起身对着鲁肃躬身施礼:“如此,孤便拜托子敬先生!”
鲁肃起身还礼,语调温和而坚定:“肃定不辱命。”
携起他手送他出门,眼看着侍从撑着油纸伞一路将鲁肃送出侯府,雨幕遮住了视线,只这哗哗的雨声,似乎越发猛烈了。
搭起手遮在眼前看苍茫天空,却只是无尽的漆黑,孙权转身进屋,看着那飘摇不定的烛火,思绪飘远。
雨夜赶路真的不是什么好经历,尤其是在骑着瘦马赶着跛驴的情况下,吕蒙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蓑衣斗笠在雨水里浸了太久已经开始往里衣渗水,他自己如此,那前边的周瑜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往那瘦骨嶙峋的马屁股上拍了一记,吃力的赶上周瑜,混着雨声含糊的叫了声二掌柜。
雨太大,吕蒙怀疑周瑜没听见,正踟蹰着要不要再来一声,那二掌柜实在是太不顺口,准备再酝酿酝酿时,瞥见周瑜微微翘了嘴角,那斗笠压得太低于是只瞧见尖削的下巴和抿得很好看的薄唇,那人甩了甩马鞭,颇轻松的指着远处亮着微光的建筑道:“我们先去那瞧瞧吧。”
先前未离开鄱阳时吕蒙一边兴奋的到处搜罗老马跛驴,奈何军中补给充足好说歹说从个茶商手里买了匹驴子,顺便包了那驮茶砖,他牵着那驴子闷头往前走,然后问周瑜何必自己亲自去荆州。
彼时周瑜正试骑那匹瘦马,马蹄掀起的草皮撒了一路,一双眼笑得如春水梨花,他说早晚是自家的地盘当然还是亲自去看看心里踏实。
那人说着便又扬鞭催马,围着吕蒙一人一驴转圈子,突然勒马停在他身侧,微微倾下腰身道,别叫我都督,是二掌柜。
吕蒙被他眼里含泪的笑意闪得恍惚,突然手中缰绳一紧那驴一声悲鸣,得,恰巧驴蹄子跌进坑洞里彻底成了头跛驴。
两匹马被周瑜催促着轮番消耗体力,到现在来到荆州边界时,□□的两匹马浑身湿冷的越发疲癞,混着这瓢泼大雨,着实像极了忙于生计的落魄茶商。
终于走进了那亮灯的地方,却是个官道旁的面馆,半掩着门,门口大棚底下土灶还隐隐亮着火星,灶上铁锅未撤,飘着羊肉香,看招牌,像是个南迁的北方面馆。
吕蒙把马和驴子栓到棚底下,甩甩蓑衣便去拍门,门里人听见动静,许是想不到这雨夜还能有客人,慌不迭的把二人迎进来,热茶毛巾奉上才开口问道二位要点什么?
周瑜幼时随祖父在洛阳住过几年,那人一开口便听明白了几分,要了两碗汤面一盘热羊肉,然后随意问了句掌柜是豫州人?
那掌柜正忙着往灶里添柴扯面,也就闷闷的应了声是,周瑜看他掀锅下面的手法,微眯了眼把视线投在了门外的官道上,风雨依旧。
少顷汤面上桌,吕蒙拨拉一下桌上的油泼辣子,瞧着周瑜颇有兴趣的闻了闻然后往面碗里搁,也就跟着放了点,几口面汤羊肉下肚,才终于有些热乎劲,这时那掌柜凑上前问雨太大要不要把马牵去后院。
周瑜正捧着那海碗暖手,氤氲的雾气里抬起头弯出个笑意:“那有劳了。”
眼看他出门牵马,周瑜也不在意自顾的喝汤,雨声却是越来越大了。
二人急于赶路,这会儿才终于暖过味来,吃掉盘里最后一块羊肉,忽然听到外头嘈杂的蹄声马嘶,隐隐带着喝骂,然后那门被碰的一声推开,一行军士装扮的人鱼贯走进来,为首的一个进门便喊着上面上肉,呼啦啦坐下了,才注意到一旁坐着的周瑜吕蒙。
稍文弱的那人似乎被他们腰间的环首刀吓到,瑟缩这微微挪了下位子,另一个健壮些的正靠近他做安抚状,眼里却也是带着惧意。
左右饭食还未上来,那军士便走近了一屁股坐在周瑜对面:“二位生意人?”
“是。”声音颤得像是雨水敲打的树叶。
“怎不见货物?”
“茶砖怕潮,掌柜移去后院了。”
“哦。”扫一眼周瑜拿筷子的手,突然起身去了后院,雨声太大听不见声响,过了会那人再回来,冷冰冰的脸上似乎轻松不少,对着周瑜歉意的笑笑,便回去自己饭桌。
那群人吃得很快,匆忙上路时吕蒙正跟掌柜要了草料去喂马,再出来时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
掌柜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娴熟,吕蒙凑近周瑜:“要住下么?”
“不了,继续赶路。”
于是不再多话,各自上马前行,却不想周瑜突然在一条岔路上转了方向,疑惑着看他,周瑜也不多话,他说回家。
方才的荆州军虽未戴孝,却个个衣襟衽左,那刘表,怕是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