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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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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贰
不知是今年的夏季来得特别迅猛,还是因为之前忙碌的屯兵备战让周瑜忽略了那天气一日热似一日的变化,总之在他跑到鄱阳的甘棠湖时,坐在那岛上的凉亭里,着实是感觉到热。
热,很热。
他有多久没有那么狼狈的逃离一个人一个地方,就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连天地都要烧起来的燥热,远处的水面被太阳照得白花花一片,士兵操演的喊杀声如火如荼,船只穿梭遨游激得脚下的芦苇被一波一波的浪头打得四处摇摆。
靴子被他脱了摆在一旁,袖口裤腿都被卷起,一手撑着栏杆,作势便要往水里跳。
半个身子都翻到凉亭外时手腕突然一紧,就那么凌空挂在水面与凉亭的相接处,不上不下的状态让周瑜差点就失口骂人,只不过在对方一声带着紧张的“都督”出口时,生生给忍下了,无奈的看着吕蒙说了声:“阿蒙,放我下来。”
他叫他阿蒙,显然是已经无奈到极点,吕蒙一手托着周瑜,抬头瞄见那人不远处惊飞的蜻蜓,实在是想不出周瑜跳湖寻短见和跳湖捉蜻蜓这两种行为哪个更好接受些,于是连吕蒙自己都成了那种无奈到极点的语气,他说都督你的手。
手掌心的剑伤从那夜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无法愈合,尽管周瑜一直不承认那是他坚持不间断练剑抚琴握缰绳外加是拿筷子的缘故,只是不管原因为何,刻意也好天意也罢,这道剑伤如同那夜的情事一样,刻下了便再也抹不去。
此时他被吕蒙拉回凉亭里,伤口又有裂开的趋势,不甚在意的任由吕蒙给自己裹上了,瞧一眼那个水面徘徊一圈又停在芦苇上的蜻蜓,寻到自己的靴子蹬上,袖口衣摆都捋平了才一派温文的开口:“子明怎么来了?”
“主公送了物资补给,四下找不到都督,便一路寻来了。”
“物资补给子明你签收就是,何必还要寻我。”
“都督。”
“怎么了?”
“主公他也一起来了。”
“……”
周瑜突然无语,看着吕蒙,后者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周瑜后悔跟在自己身边为何不是陆议,那样的话,至少孙权找上门时那人不会如此乖觉的把自己一起拎出来。
停顿一下认命的往出走,边走边问:“主公何时到的,现在在哪?”
“刚到不久,我来时主公正前往‘讯霆’视军。”
“没带自己的楼船来?”
“没,只一艘快舰,跟着物资船一起来的,怕是主公他临时起意,连随从都带没几个。”
胡闹!
周瑜甩了下袖子加快脚步,待到两人急匆匆奔到‘讯霆’之上时,孙权正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上看不远处操演的水军战船,凌统领着一队军士跟在他身后,夏季江面上没有阴凉遮阳之处,孙权又是站在甲板上,周瑜走近他时,正瞧见那人抿着笑意露出个酒窝,额上的汗珠正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
周瑜自己也是刚从赤马舟上上到楼船之上,额上的汗水不比孙权少,只不过他一直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到是衬得孙权似乎比他还要热上几分。
两个月未曾见面,那人似乎比分别时又稳重了几分,好吧周瑜承认自己在上次分别时着实没怎么有勇气看睡着的孙权什么表情,只那人此刻站在日头底下,浅色的眸子映在阳光里越发显得剔透无比,笑盈盈的似乎带着水光,看周瑜躬身施礼,也只是伸臂虚托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的用手中的汗巾去擦周瑜额上的汗。
带着孙权惯用的熏香味,周瑜下意识的偏了偏头,那人却在他躲开之前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温声说了句:“公瑾辛苦了。”
他这般若无其事,到让周瑜没了应对法子,陪着孙权在楼船之上四处巡视,然后又对着远处水面上演练的阵法一一解释,孙权听的认真,丝毫不受酷暑影响,浅浅的露出个酒窝来对着身边军士一一致意,周瑜也渐渐收了那股子不自在,眼见日头偏西整个湖面都被夕阳染上一层红,孙权站在船头背对着落日夕阳,忽然就笑盈盈的说了句:“公瑾,孤有点饿了。”
他话一出口周瑜才想起这么久俩人都还没有寻摸点什么吃食,好在他没想起,军中有的是人操心,只等着孙权开口便又亲随低声回了句饭食已备好请主上移步。
桌案上是简单的军中饭食,孙权也不挑剔,只招呼周瑜挨着自己坐了,便开始低头默默扒饭,鄱□□产颇丰,船上的最为不缺的就是鲜鱼,孙权眼看周瑜擎着那只受伤的手给自己盛汤,便随手拉住了那人手腕,未愈合的伤口握在掌心,他不说话,只接下那柄汤勺给自己盛了,复又给周瑜盛了一碗,才默默的单手执筷吃饭。
握着自己的手恰好是个挣不开的力度,不远处就是侯在一旁的亲随,周瑜不想惊动了别人,也就由着孙权握住了,端起那碗来喝汤,却听见孙权带着笑意的说:“听子瑜说他有个弟弟擅长烤鱼。”
周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听见他语气里的孩子气,忽然也就笑:“主公想吃烤鱼?兴霸他应该手艺不错。”
“是么?那等孤回头问问兴霸。”
孙权说得俏皮,周瑜也跟着浅笑,军中无酒,俩人吃得很快,等桌上饭食撤走时,天边刚好落下最后一缕余晖。
吃饱的孙权似乎有些不想动弹,舱外吹进的凉风让人舒爽不少,他端详了一会儿内舱布置,简简单单的没什么多余物件,半晌才有些怏怏的开口:“公瑾,送孤回船吧。”
“主公今日要走?”
“明早子布对奏时找不到孤,怕又要使性子,子布脾气公瑾也知道的。”
他说的半分无奈半分狡黠,莫名的让周瑜涌出一股心疼来,起身送他回去自己的船舰,沿途江风渐大,吹得孙权那身浅色衣衫四处摇摆,瞧着那人比儿时宽阔了许多的肩背,思绪一时有些恍惚。
眼见那人上船,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跟上,周瑜狐疑着进去了,正看见孙权摸出快玉佩交与自己手上,温润的手感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却是自己衣带的那块,抬头正迎上孙权勾着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凑在耳边:“公瑾那日留在孤榻上的。”
轰!
瞬间一片空白的看着他,那日自己走的匆忙,除了身上的佩剑,哪还晓得落下什么东西,偏偏那人又是一副纯良模样,朗声道:“公瑾请回吧,孤闲时再来看你。”
看着孙权似乎越小越开心,周瑜也不再扭捏,三两下走回跳板,躬身施礼道:“瑜恭送主公!”
再抬头,那人面目已经隐在绰绰阴影里,只手中玉佩,温润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