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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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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柒
任子之事被孙权压下不再提起,四月份时终于传来袁绍因官渡战败郁郁而终的消息,彼时江东上上下下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孙权虽表面上故作轻松,暗地里却跟周瑜把江防兵力部署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整日里顶个熊猫眼练剑巡视召见文武,对外还要保持着一个胸有成竹轻松自若的模样,着实把他折磨得不行。
如是又过了几个月,北方的曹操还没有挥兵南下的意思,而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却在这紧张活泼的气氛里不知不觉临近了。
说不上是安慰群臣还是自我安慰,建安七年的中秋节被孙权安排的极其热闹隆重,就连在家一心读书的陆绩陆议叔侄俩都被扯出来拉到酒宴上,陆议还好些,这些年跟着周瑜耳濡目染八面玲珑的本事学会了不少,敌弱我便强敌强我就撤的在酒桌上并没有吃多少亏,倒苦了他那个深爱看星星看月亮的小叔父,虽倚仗着年纪小没给灌烈酒,只那醇香的酒醪也把人弄的东倒西歪,一直陪在周瑜身边的吕蒙看不过,终于从带头劝酒变成了带头挡酒,陆议看着挡在自己身边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年轻军士,一脸痞笑的接过原本属于自己家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八月桂花香满四溢,混着那浓烈的酒香,恍然间觉得连周围空气都变得温软而甜腻,莫名其妙的,醉人。
太夫人坐在首席上,看着孙权和张昭周瑜鲁肃一干近臣玩投壶,初始张子布说文臣武将一起原本就吃亏,不若分组来赛,太夫人倒是不反对,笑盈盈的由他们去,孙权便说公瑾素来弓马娴熟子布就跟他一组绝不吃亏,至于子敬这个书生就由孤来照顾吧。
周瑜想想多年前鲁肃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又看看孙权明显带了些狡黠的笑意,偏还故作纯良的对自己眨眼,于是施施然站在了张昭身旁,也是一脸真诚:“主公果然明察秋毫持平公道,瑜与子布自当尽力为之。”
一旁太夫人早就忍俊不禁,对着孙权道:“我儿既然如此体恤臣下,不若先让子布他们三矢。”
孙权脸上的笑僵了僵,正待想个说辞,却不料张昭已经先行起身对着太夫人一揖:“投壶行酒本图一乐,太夫人不必忧虑。”
说完便自己先执了一矢,宁心静气看向那远处的砂壶,幽幽一个弧线,那箭矢在壶口打个转,稳稳的落进了壶中。
这下一众人都有些吃惊,原以为张子布正统无匹不苟玩笑,却不知投壶技艺也这般娴熟,孙权本打算借机灌酒,这下怕是意愿落空,他扭头去看鲁肃,鲁肃也不多让,随意抽出一矢投掷而出,去了镞的箭头蹭在张昭的那支箭尾上,无惊无险的稳稳当当。
一对一,周瑜拿箭,孙权看他,艾艾的叫了声:“公瑾。”
将手上箭矢随意挽个花,周瑜看孙权:“主公有何吩咐?”
“没,公瑾随意!”
叮!
一声脆响,那箭矢居然飞跃而出,那砂壶被碰的滴溜溜直打转,好容易才立稳了,周瑜一脸惋惜:“瑜失手了。”
孙权看他毫无悔意的笑,稳稳当当的将自己手中的箭矢投入壶内,直到四人没人手中的四只箭矢投完,查一查,居然只有最早周瑜丢出壶外的那支,剩下的都在壶内。
孙权笑得浅眸眯起,单手擎着酒具走至张昭身前:“先生。”
笑眯眯的看着张昭接酒,仰头,饮尽,复又转身对着周瑜:“公瑾。”
他一脸你明白我也明白的意思,周瑜回给他一个瑜不明白也得明白的眼神,接酒,仰头,饮尽,满座皆欢。
酒席结束时孙权扯了周瑜衣袖道公瑾稍等,周瑜不知道那人想做什么,便随着他一起把太夫人送回内室就寝,然后看孙权悄悄牵了马领着他出了侯府。
明月当空,街巷中早已无人,一路只有嘚嘚马蹄声响在飘满桂花香味的青砖路上,眼瞅着孙权领着自己一路疾奔出城,竟是去向了城外江边水寨。
周瑜刚想说主公深夜巡营又有何事,却不曾想,那个熟悉的水寨熟悉的布置熟悉的船只战舰中央,静静的停了一艘自己从未见过的四层楼船。
船帆已经收起,随风飘扬的只有写着‘孙’字和‘周’字的帅旗,暗夜里映着皎洁月光,柔柔的像是渡了层银。
孙权故意不看周瑜问询的眼光,那楼船之上停放大型弩机奔跑马匹如履平地,他策马带着周瑜奔至甲板之上,船上早有亲卫牵了他俩马匹去休息,孙权领着周瑜从一层往上走,哪里的女墙的哪里的弩机哪里的掩体哪里的射台一一指给周瑜看,最后来到四层的甲板上,矮桌醇酒早已备齐,孙权倾身倒了两杯,笑吟吟的跟周瑜对饮:“孤给公瑾亲自督造的楼船如何?”
虽在上船时已经猜到这船用途,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周瑜还是吃了一惊:“蒙主公抬爱,瑜愧不敢当。”
“公瑾与兄长自历阳起兵至今,战功赫赫何愧之有?”孙权看着他,满眼的诚挚,“此刻并无外人,公瑾不必再拘礼。”
周瑜许是方才有些醉了,此刻江风徐徐明月当空,听到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一瞬间的恍惚。
身边的孙权已经自顾的开始倒酒,浅色的眸子盈了月色,带着三分醉意笑盈盈的如同多年前叫他公瑾哥哥,纯良如斯。
那酒醇香而烈性,他陪着孙权一杯一杯的喝着,远处的江面陷入无尽黑暗之中,星星点点的灯塔在江面雾气中忽隐忽现,孙权看着他,柔和的月色让周瑜温润的眸子更加柔和,混着酒意隐隐带着水光。
他叫他公瑾。
周瑜从远处收回目光,忽然感觉那人覆身上来,唇上忽然一热,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
转瞬即逝的触觉,他看着孙权忽然就想起了吃糖丸的孩子,纯良的温柔。
他说,主公把瑜当做糖丸了么?
带着清醒的醉意,公瑾不是糖丸。
那就是主公醉了。
停在自己唇角的拇指慢慢撤去,耳边是孙权的轻笑声,是孤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