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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夜重逢 寒夜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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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十七诸多打算,最终还是因为一人之力太过单薄,棋差一筹,被温家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那毒杀温逐流的所谓“毒娘子”,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薛十七。
为躲避追杀,她只好跳进水井,在水下暗河里摸索着找出路,水下暗河盘根错节,她迷路多日,幸好有几个气室可以暂做中转,可始终找不到出路,连日不见光,也没食物,长时间浸在水中,薛十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好不容易峰回路转浮出水面时,她已经精疲力尽,胸膛剧烈的起伏,长时间被压迫的肺部终于获得放松。
然而此刻,浸满了水的衣服如沉重的大手拖着她远离生路,齐腰的岸边青苔丛生,对她来说宛如天梯,在水下受伤的肩胛让她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明明岸边就在眼前,却难以逃离潭水。
山风凛冽,湿衣露寒。
薛十七手脚麻木僵硬,只能趴在岸边,一丝爬上岸的力气也没了,呼吸沉重微弱,浑身颤栗,半边脸颊浸泡在水里,脸上的人皮面具不知是不是在水下被撞破了,如今已经开裂翘边。
薛十七嘴唇乌紫,浑身的痛意开始麻木。
渐渐的,她身躯稳定下来,感觉自己仿佛侵泡在了温暖的水中,她不再感觉冷了,甚至觉得有些热,昏昏欲睡里,她的身体开始往水里下沉,仿佛想要钻进这温暖的水里,长长的睡上一觉。
寒冷的潭水灌入鼻腔,一瞬间唤醒她的神智。
薛十七挣扎着趴回岸边,手指紧紧扣在河边的石头上,幻觉消失,感知恢复,浑身只有沁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
残存的意识让她判断出自己失温了。
身体里的灵力运转也开始断流,所剩无几,勉强护着心脉。
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她想过自己会死,可能被自己毒死,可能被温逐流杀死,可能被温家捉住折磨死,但没想过终点是会因为失温而死在这片无人的山野间。
她的力量太过有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安全送走孟诗他们之后,薛十七拼命赶回莲花坞,却还是来的太晚了,江澄被温逐流化去了金丹,还被魏无羡救走了,温宁的门生也已撤走,莲花坞里飘着温氏的旗帜,校场上还剩被火焚烧之后的大片尸骸,连焦烟都已熄灭。
在这个入土为安的时代里,莲花坞弟子们被他们如此对待,连骨灰都相互混杂。
太迟了。
她回来得太迟了。
真是……太没用了。
天色逐渐暗沉,今夜星子明亮,月光皎洁。
薛十七随着水波浮沉,明亮月光下,她脑中一瞬浮现出那么一个念头:
就这么死在这里也好。
念头一出,她就微微放松了身体,如回光返照,她缓缓挪着麻木的手臂,从衣襟里取出她那枚清心银铃。
最后,再听一次铃响吧。
像是沙漠里迷失的旅人,看着茫茫无边的沙海,自知无望逃离,于是奢侈的喝下仅剩的最后一口水,看着满天星河,安然等死。
薛十七撤去护住心脉的最后一丝灵力,灵力顺着经脉运转到手上,带来一点点微小的暖流,几近于无。
也不知这点灵力,还能不能催响清心铃。
叮——
银铃声响了。
薛十七微微勾起一点得偿所愿的笑容,五指合拢,费力将银铃贴近胸口,仿佛那是她最虔诚的向往。
恍惚间,她似乎又梦到了几声铃响。
“铃儿!!!”
江澄决计没有想过再见心上人会是在这种时刻。
他刚刚带着联军取回各家配剑,此战大获全胜,胜利的喜悦在下山路上被这道铃音的主人冲散了几分。
他捞起岸边完全无力,柔软又浑身冰凉的身躯,手臂上熟悉的疤痕,手指里攥紧的银铃,江澄颤着手揭开了那张破损的人皮面具,露出薛十七青灰色的面庞。
江澄如受当头一棒,只觉得心脏被猛地攥紧,疼痛难忍,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不甘心地去摸她的脉搏,又俯身贴耳去听她的心跳,总算感知到她一点微弱的气息,他几乎欣喜若狂地抱起她,流水般的灵力输送到她体内,衣物在疾步飞掠间化作林间蒸腾的白雾消散。
一路疾驰回营,江澄的哀鸣声嘶力竭:“救她!!!”
他真的,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的痛苦了。
薛十七身上的湿衣服被女修们换下,灌了些温热的水进去,江澄便把她拥在怀里,裹紧棉被,一直给她输送灵力,薛十七的脸上的灰蓝渐渐消退,仍然青白,但已经消了几分死气,胸口也有了明显的起伏。
薛十七单薄纤瘦的后背紧贴着青年宽厚温暖的胸膛,头颅无力地靠在江澄肩颈,江澄微微低头,与她脸颊相贴,轻轻摩挲,怀里的女子身体仍然一片冰凉。
薛十七修为不高,在冰凉的地下暗河游蹿多日,寒气入骨。
江澄找到她时她已几近濒死,要是再晚一些找到她,她是不是就要僵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林里了?
江澄不敢细想,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和惶恐。
手掌包裹着她的手,她便是毫无知觉,也没有松开手里的清心铃,江澄看到她这只清心铃,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昨天换衣服时就有人试图松开她的手放松肢体,可昏迷的薛十七死死握着银铃不放,掌心都被硌出深深的红痕,似乎意识到有人要抢她的银铃,潜意识眉头紧蹙。
后来女医师告诉他,薛十七身上到处都是被撞击的青紫,手臂身上那些擦伤,已经被水泡的发白。
眼下,她也紧紧抓着银铃不放,手指因用力而青白,他握着她冰凉的手送到唇边,怜惜地啄吻着。
“铃儿……”
他在薛十七耳边轻声哄:“铃儿,手放开好不好?”
薛十七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江澄与她贴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松了一份力气,可还是牢牢攥着那枚银铃不愿放,江澄微一思索,注入一点灵力,铃音响起,薛十七微拧的眉轻轻松开,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江澄取走她手里的清心铃握在手里,看着她破皮受伤的手掌,唤人取了药来给她涂上。
薛十七的身体逐渐回暖,江澄放下心,顺手把她的那枚银铃塞进自己衣襟里,随后留下心腹保护她,自己出去处理事务。
他看着那张残破的人皮面具,霎时间想通了很多关节处,邻城马商的说法,暮溪山脚村落那个行踪成谜的采药女,更早时她风尘仆仆赶回来生的大病,莲花坞出事前接二连三弄坏的风筝,甚至还有她在外偷偷采摘采买的一些毒物……还有温逐流的死讯。
江澄几乎可以肯定薛十七是暮溪山上为他们指路赠药的采药女,可是为什么?她如何得知?温逐流也是她的手笔?胆子也太大了。
江澄完全理不清楚思绪,只好沉下心来先逼自己处理积压的军务。
所幸攻下监察寮后,联军便递了消息给各家,等人来取剑,江澄暂时不急着转移阵地,至于温晁,早在温逐流被刺杀之后就忙不迭带人往不夜天逃了。
不过他人虽走,却还在监察寮里留下不少好东西,比如库中的宝器和药物财物,甚至还有几处修筑好的温泉池。
江澄占了一个小的,让随行医师用了些药材制药浴,横抱着薛十七进了药池,虽然两人都合衣入水,可只是一层薄透的中衣,湿透之后,玲珑毕现,江澄只敢轻轻拥着她,手上输送灵力,为她仔细梳理经脉。
他目不斜移,只专心致志看着她的脸庞,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安静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他是想要薛十七依赖他,可绝不应该是用这样的方式。
他知道薛十七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不在乎那些了,他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父亲和母亲尸骨无存,阿姐在眉山断了消息,魏无羡至今下落不明,好不容易遇见了铃儿,她却只残存一线生机。
这样刻骨铭心的失去,催得他不得不快速成熟,也更加珍视身边唯一的故人。
他的心上人。
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风流名声,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要她安然无恙。
他握着薛十七纤细柔软的手,不是精细养大的姑娘家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嫩无骨,而是匀称有力,十指纤长,她捉得了毒虫,也使得了刀片,寻常人指腹带茧,她却不同,她的刀片夹在两指间,使得指缝处才有一层薄茧。
“你又不会御剑,骑着马不远千里从云梦跑到暮溪山……就是为了给我们指路送药吗?告诉我就好了啊。”
“慢点回来也好啊,不着急赶路,把自己伤成那样也不愿意吭声……”
“你不怕疼吗,铃儿?”
江澄串联起旧事,只觉得心疼万分。
她总是不会依靠别人。
是他还不能被信任吗?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情难自禁,轻吻她的额头:“已经泡了两日了……医师说你快醒了。铃儿……早些醒过来吧,我真的……快要……”
那只柔荑忽的有了力气,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
江澄一愣,猛地低头看她,薛十七眼睫颤动,果真微微的睁眼,醒了过来。
视线未曾聚焦,温泉内又水汽蒸腾,眼前雾茫茫的一片。
薛十七迷迷糊糊想着,死后的世界,原来真是这样仙气飘飘吗?
等到看清视野里贴近的俊颜,她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江澄?
她眼眸微瞪,张了张嘴,江澄已经从岸边木托盘上到处一杯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唇边。
薛十七抬手去接茶杯,手臂却绵软无力使不上劲,而且看样子,江澄似乎也没有要把茶杯给她的架势。
还不是很清楚状况的薛十七只好乖巧的张口吞水,温水顺着咽喉下滑,清润了唇瓣和喉咙。
薛十七眼睫微闪,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茫然尽显,她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现在处在一个濒死的梦境里。
只是奇怪,她以前好像没见过江澄散发只穿中衣的样子。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江澄看。
江澄随手将茶杯放回木托盘上,察觉她直愣愣的目光,低声唤了一句:“铃儿。”
薛十七没有回答,她仍然在想:这个人,真的是江澄吗?
薛十七迟疑而缓慢的抬手,江澄拢着她的手掌,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帮她一点点托起,薛十七的食指指腹又一次轻轻地点在了江澄眉心,留下一点晶莹的水迹。
没有任何疑惑,这就是江澄。
来救她的,就是江澄。
温热的掌心缓缓贴上他的脸,修长有力的手,覆盖着纤长匀称的手,薛十七眉眼微弯,原来不知何时,亭子里那个稚气的少年面庞轮廓已经褪去青涩,坚毅有型。
如此苦难,江澄一个人,熬过来了。
她轻声道:“你辛苦了。”
薛十七本就是医师,常年与药草为伴,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药香,这满池又浸泡着许多滋养的药材。
江澄鼻息间盈斥着药香,被薛十七那熟悉的动作愣了片刻,思路蜿蜒回几年前的莲湖亭,此时闻声,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动作是因何而来。
此时此刻,她竟然心疼的是江澄。
“……你受苦了。”你为何隐瞒身份去了暮溪山?你当时为何留守莲花坞?温逐流是否死于你手?你经历了些什么?诸多疑问,涌到嘴边,还是化成了这么一句:你受苦了。
此句入耳,薛十七的神色忽的变了。
这是第一次,他见到她眸子里浮现一丝哀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皱了皱眉,将那缕哀意压下去,随即又重复如此。
直到后面,她终于浮现出一抹如同孩提受了委屈,却又不敢表露,然后终于找到了能依靠的大人,仿若下一秒就要扑倒大人怀里嚎啕大哭,诉说委屈的神情。
薛十七双眼涌出来的泪,竟然带着丝血红。
“江澄……你……救我了……”
她又想把泪忍住,可完全停不下来的流泪,迷茫和委屈的神色在面上交替。
江澄看着她,只觉刀割心房,苦涩万分,却又带着些许云开月明、得偿所愿的甜。
他将她完全揽入怀中,不敢看她的神色,怕他自己再看上一眼,就痛不欲生。
她埋在他胸口处,江澄能清晰感受到湿热蔓延。
“你来……救我了……”薛十七喑哑的声音,语无伦次的哽咽重复着,泣音哀绵,颤抖不停。
“你说过……的……要救我……”
“你真的……”
“来救我了……”
薛十七双手环抱上他的腰,终于是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此时的她,再也没有半分掩饰,如同当年那个被父母亲手抛弃的孩子。
江澄难言一语,只默不作声的抱着她,如可依靠的长亲一般,轻拍着她的背。
彼此心意,澄澈透明。
从被父母卖给人贩子的那天起,她就坠入深渊,曾经多少次她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无望,绝望。
没有人可以救她。
她只能,把仅剩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世上无人可信,一切仅靠自己。
但,始终有一分妄念,奢望着、渴求着能有一双温暖的手,能够拉着她,逃离那个深渊。
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