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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香烬如谶 ...

  •   可她的眼神太具蛊惑力。那全然依赖的、渴求温暖的模样,像极了某种脆弱美丽、亟待呵护的生灵,精准地触动了潜藏于冰冷神性之下、某种属于更原始存在的本能——守护,或者……占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银眸中冰冷的防线出现一丝裂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那甜腻的香气无声浮动。

      最终,在连他自己都未全然理解的情绪驱动下,他极其僵硬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又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以一种完成仪式的姿态,伸出手臂,极其克制地、虚虚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怀抱是冷的,带着夜露的寒气和织锦的凉意,动作也生疏笨拙。可对此刻被幻象温暖的林姜而言,这已是足以让她落泪的恩赐。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幼兽般的喟叹,毫不犹豫地将脸埋进他冰凉的胸膛,手臂环上他紧窄的腰身,紧紧回抱。

      “真好……” 她含糊地呢喃,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熨帖他的皮肤,“就这样……别放开……”

      言之烨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怀中身躯的柔软温热,发丝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以及她那全然信任的依偎姿态,汇合成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洪流,冲击着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神性壁垒。一种奇异的、近乎酸胀的感觉,在他空寂了千万年的心口悄然滋生。他应该推开她,应该斥责她的放肆,可手臂却违背意志,在她收紧拥抱时,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收拢了半分。

      这细微的回应,让林姜的胆子更大了些。幻象中“周京墨”的温柔给了她勇气,芳菲香灼烧着她的理智与矜持。她从他怀中仰起头,眼眸湿润迷离,如同浸在春水里的星子,目光落在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上。

      “吻我……” 她低声请求,声音带着颤抖的渴望,如同献祭。

      言之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僵硬、那一丝陌生的动容,瞬间被更大的冰冷和愕然取代。吻?那是什么?神不需要这种唇齿相交、交换气息的软弱仪式。在他的认知里,最接近的感触,或许是掠食者撕咬猎物脖颈时,鲜血涌入口腔的温热腥甜,是力量与征服的象征,与情爱无关。

      “荒唐!” 他猛地别开脸,试图拉开距离,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求你了……” 林姜却不肯放手,幻象让她看不清他眼中的冰冷,只执着地追寻那记忆中爱人的温度。她踮起脚尖,脸颊贴着他的下颌轻轻磨蹭,气息灼热,“就一下……好不好?像以前一样……”

      她的哀求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言之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以及……一丝更为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动摇。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那种奇异的、想要“品尝”的冲动再次浮现——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种兽性的、想要确认所有物、留下印记的本能。他并不饿,可喉间却莫名发干。

      “林姜,看清楚吾是谁!” 他扣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推开,力道却有些迟疑。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 林姜在香气迷乱中,只捕捉到熟悉的容颜,她闭上眼,凭着记忆和幻觉,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言之烨最后的克制。

      某种坚固的东西在脑中崩断。不是柔情,而是一种被挑衅、被侵入领地后爆发的、混杂着陌生悸动的暴戾。他猛地转回头,银眸深处掠过一抹近乎凶狠的暗芒,在林姜尚未退开之际,忽然低头,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不是吻。

      是咬噬。

      他遵循着那本能般的冲动,齿尖毫不留情地磕破她柔软的下唇,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弥漫在两人唇齿之间。

      “嘶——!”

      尖锐的疼痛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芳菲香织就的温暖迷障!林姜浑身剧颤,猛地睁大了眼睛。

      迷离的暖光褪去,幻象如潮水般消散。映入她痛得氤氲水汽的眼眸的,是言之烨近在咫尺的脸——依旧是那张脸,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周京墨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残酷探究和尚未平息混乱风暴的陌生寒意。唇上传来的,不是爱怜的厮磨,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掠食者的刺痛和血腥味。

      巨大的落差和真实的痛楚,让她在剧痛和清醒的间隙,失神地、喃喃唤出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周……京墨……”

      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言之烨眼中最后的混乱瞬间冻结!

      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猛地将她推开!

      林姜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床柱,唇上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芳菲香的余韵仍在体内无力地流淌,却再也造不出温暖的幻梦,只留下满心冰冷的空洞和……无尽的难堪。

      言之烨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唇上也沾染了一点她的血迹,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他抬手,用力擦过自己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仿佛要擦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倏地锁定了小几上那杯几乎燃尽的香。

      甜腻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他大步走过去,指尖拈起那一点残留的暗红色香灰,放到鼻尖。神格的感知力远超凡人,几乎瞬间,他便解析出了其中几味极其罕见、带有强烈致幻与牵引心魂效用的成分。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了这香残留的、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意念波动——属于周京墨的、担忧的、想要封印此物的意念。

      原来如此。

      “芳、菲、香。”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指尖用力,那点香灰在他指间化为更细碎的尘埃。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姜。此刻,他银眸中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比北极寒冰更甚的、彻底冻透的森然。那里面翻涌着被愚弄的暴怒,被当作替身的极致羞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源于方才那片刻“心动”的、更加汹涌的自我憎恶。

      “好,很好。” 他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却像刀子,一寸寸凌迟着林姜瑟缩的身躯,“吾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本事。点着这惑人心智、伤身损元的香,看着吾的脸,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已经灰飞烟灭的残魂?”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压力。

      “吾竟还……” 他顿住,像是难以启齿,眼中戾气更盛,“……险些着了你的道。”

      林姜唇瓣颤抖,想要解释,想要辩驳,可鲜血的腥甜和心底弥漫开的巨大羞耻与绝望,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那双盛满雷霆之怒的银眸,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言之烨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最后看了一眼她渗血的唇,那伤痕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刺眼。他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冷风。

      “看来,是吾对你太过宽纵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绝对,不再有丝毫动摇,“从今日起,揽月阁内,一应物品全部更换。若再让吾发现此等魑魅伎俩——”

      他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冰冷的冷哼,转身,决绝离去。

      门被重重摔上,禁制光芒大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目凛冽。

      林姜顺着床柱缓缓滑坐在地,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口中血腥味弥漫。小几上,只剩下一点冰冷的香灰,昭示着方才一场荒诞又悲哀的沉沦。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却再没有一滴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彻底吞噬。

      而那缕甜腻的、虚幻的暖香,终究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只余下一地难以收拾的、名为“现实”的狼藉。

      芳菲香的灰烬,在晨光中显出冰冷的苍白。

      林姜蜷在床角,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下唇上那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细微的刺痛感如此真实,像一根永不消融的冰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那场荒诞又屈辱的沉沦——甜腻的香气,虚幻的温暖,那个求来的、冰冷的怀抱,以及最后……唇上属于掠食者的刺痛与血腥。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清醒后铺天盖地的羞耻与自我憎厌。她背叛了对周京墨的承诺,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追逐一个虚妄的幻影。而她追逐幻影时那副意乱情迷、苦苦哀求的模样,全都落入了言之烨眼中,成了他眼中“魑魅伎俩”的铁证,也成了他更加冰冷和暴戾的理由。

      天刚亮时,一群沉默的内侍和宫女便涌入揽月阁。他们动作迅速而机械,将房间里她熟悉的杯盏、烛台、甚至帷幔悉数撤走,换上崭新却陌生、纹饰华丽却毫无温度的物件。连她藏于枕下、盛放蝴蝶灯碎片的锦囊也被搜出,若不是小狼龇牙低吼护在她身前,只怕那些碎片也要被当作“不该存在的东西”清理掉。

      最后,一名年长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端来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置于案上。
      “陛下吩咐,请姑娘服药。”声音平板无波。
      “这是什么?”
      “清心凝神之药,可祛除体内余秽,助姑娘安分静养。”

      余秽。指的是芳菲香的药力,还是她心里那些“不该有”的痴妄?

      林姜看着那碗药,没有反抗,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冲淡了唇间仿佛还残留的血腥气。也好,是该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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