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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芳菲香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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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用的是她熟悉的、周京墨惯用的那种略带粗糙的纸。字迹,也是她熟悉的,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却一笔一划,写得极深极重。
林姜靠着冰冷的柱子,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展开了那封信。
阿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灯摔碎了,或者你终于发现了这个我藏起来的小秘密。
有些话,面对面时,我永远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害怕看到你眼中的任何一丝犹豫或怜悯,那会比杀了我更难受。
你知道吗?最初决定留在你身边,代替‘言之澈’的时候,我心里藏着多么卑劣的念头。我想,既然他(也是我)曾那样伤害你,既然你恨他,那么,如果我以他的面貌出现,对你好,爱你,保护你……你会不会,就把给他(给我)的爱和恨,都转移到我这个‘替身’身上?
我很嫉妒。嫉妒那个作为‘言之澈’出现的我。嫉妒他拥有过你最纯粹的情动,哪怕那情动始于欺骗和误解。我甚至阴暗地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格,就这样,把我当成他,把你所有的爱和恨,都只给我这个‘周京墨’。
很可笑,对不对?嫉妒自己,渴望独占你,哪怕是以另一个‘我’的名义。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这不是两个人,这只是同一个灵魂,在无尽的轮回和面具之下,可悲地挣扎。言之澈的傲慢,我的卑微,或许都只是‘他’——那个我们共同的本源——面对‘爱’这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时,不同的溃败方式。
我不知道我‘死’后,下一个来到你面前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更冷酷,更陌生,更让你难以忍受。
但是阿姜,如果……如果他让你感到害怕,感到受伤,如果他用冷漠或伤害来武装自己——
请你对他,稍微温柔一点。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屈服。
而是因为,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不爱你,恰恰相反,可能是太害怕‘爱’本身。那个本源,那个真正的‘千面狼神’,他构筑了永恒、完美、理性的神性世界。而‘爱’——这种毫无道理、无法控制、会让人变得脆弱和愚蠢的东西——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失控。
他渴望光,又恐惧被灼伤。渴望触碰,又恐惧被融化。
所以,如果他伤害你,那或许是他笨拙的、恐惧的、试图将你推开的方式。因为他害怕,一旦真的拥抱了你,他那看似坚固的神性世界,会彻底崩塌。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他辩解。他施加于你、于巫族的伤害,永远无法抹去。我只是……只是作为一个即将消失的‘侧面’,一个曾深深爱过你的‘碎片’,卑微地请求你:
如果那依然是我的灵魂,如果千万次轮回、千万层面具之后,站在你面前的,本质上还是那个会为你点亮一盏灯、会笨拙地写下‘到此一游’、会在风雪夜里只想温暖你的家伙——
那么,阿姜,请你相信。
无论面具如何更换,无论性格如何迥异,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抗拒或冷酷……
千万次,我依然会爱上你。
只是下一次,请给我,也给他,多一点时间和耐心。
因为学会如何去爱,对一颗冰冻了太久的神心来说,大概……需要死很多次才能明白。
周京墨绝笔
信纸从颤抖的指间滑落,飘然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之上。
林姜怔怔地望着虚空,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不是崩溃的号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透了无尽悲哀与了悟的静默哭泣。
她缓缓弯腰,拾起那张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那人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铁栏,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照在地上那堆被言之烨亲手摔碎的、却隐藏着最深温柔的秘密的残骸上。
小狼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清澈得像另一片小小的、温柔的星空。
窗外的铁栏将天空切割成细长的囚笼,暮色一点点渗进来,吞没最后的天光,留下满室清冷。林姜抱膝坐在床榻角落,怀中紧紧搂着那盏早已无法点亮、却依旧被她细心拼凑收拢起来的蝴蝶灯碎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口,仿佛还能触到周京墨写下那行字时,笔尖划过竹骨的轻微阻力。
“……千万次,我依然会爱上你。”
信上的字句在心头反复灼烧,带来慰藉,也带来更深的空洞。那温柔是真实的,却隔着生死,隔着无法跨越的、名为“人格”的厚障壁。而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银发银眸、摔碎这盏灯、用冰冷和伤害筑起高墙的言之烨。
理智告诉她,要看清那恐惧的本质,要像周京墨信中所说,“对他温柔一点”。可情感在深夜里溃堤,思念与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渴望一点真实的温度,哪怕只是幻影。
手指无意识地探入枕下深处,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木盒。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却又更紧地握住。那是她藏起来的,最后三根“芳菲香”。
她答应过周京墨,永不再用。
“此香惑人心智,更伤根本,阿姜,答应我,别再点了。” 彼时他蹙着眉,眼里满是担忧,将她拢在怀里,小心收走了所有存香。
可她鬼使神差地,偷偷藏起了这最后几根。仿佛预感到,在某些撑不下去的漫漫长夜,她会需要一点虚妄的慰藉。
今夜,便是这样的夜晚。
挣扎如同无声的战争,在胸腔里激烈撕扯。对承诺的背叛,对身体的损害,对虚幻的渴求……最终,那蚀骨的孤寂和汹涌的思念压垮了一切。
她颤抖着手,取出一根细长的、色泽暗红的香。没有香炉,她只用茶杯盛了些冷灰,将香轻轻插上。火折子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映亮她苍白失神的脸。
“对不起,京墨……” 她对着虚空喃喃,不知是在对消散的爱人,还是对那个或许正在某处注视着她的本源灵魂道歉。
火苗舔舐香头,一缕极细的、带着奇异甜暖气息的烟雾袅袅升起。那味道并不浓烈,却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渗进四肢百骸。不过片刻,林姜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边缘泛起柔和的暖光,心底冰冷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温热的、令人沉溺的东西缓缓注入。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门扉。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禁制被触动的微光,以及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言之烨推门而入时,眉宇间还带着日理万机后的冷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本欲像往常一样,例行查看这只不驯的“囚鸟”是否安分,却在踏入房间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极淡的、陌生的甜香。
而更让他顿住的是林姜的眼神。
她就坐在床榻边,穿着素白的寝衣,墨发披散,仰头望过来。那双总是盛满戒备、愤怒或冰冷审视的眸子,此刻却浸润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潋滟的温柔。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漾开一片近乎痴迷的暖意。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毫无防备的依恋和……喜悦?
“你来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睡意般的慵懒,与平日判若两人。
言之烨银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扫过她异常潮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她身后小几上那杯飘着袅袅细烟的冷灰上。那奇异的甜香正是源自此处。他心中升起一丝疑窦,但林姜此刻的模样,像磁石般吸引了他的注意——或者说,吸引了他神格之下,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部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视线,反而微微歪着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晃得言之烨心头莫名一悸。
“站在那里做什么?” 林姜朝他伸出手,五指纤细,在暖黄的烛光下宛如白玉雕琢,“过来呀。”
命令的语气,却软得如同羽毛搔刮。
言之烨的眉头蹙得更紧,脚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朝她走近了几步。他在离床榻几步远处停下,保持着帝王(或者说神明)应有的距离与矜持,声音依旧冷淡:“你点了什么?”
“一点安神的香罢了。” 林姜答得含糊,目光却一直缠绕在他脸上,带着近乎贪婪的流连。在芳菲香的作用下,她眼中看到的,是那张与周京墨一般无二的容颜,是记忆中永远不会对她冷脸的、温柔含笑的模样。她能“看见”他眼底潜藏的深情,能“感受”到他刻意维持距离下的关切。
这虚幻的温暖让她沉溺,也让她更加渴望触碰真实。
“我好冷。” 她忽然瑟缩了一下肩膀,眸中漾起一层楚楚可怜的水光,仰望着他,“抱抱我,好不好?”
言之烨浑身一僵。
抱她?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他是神,是帝,岂会做如此……亲昵软弱之事?理智在叫嚣着拒绝,斥责这不合规矩、有损威仪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