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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宫廷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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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漏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闷闷地敲在人心上。
栖蝶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夜风里摇曳不定,将林姜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不安的、试图挣脱的蝶。
她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狼形,狼眼处两点红宝在昏黄光线下幽幽闪烁。这是周京墨给她的,说危急时捏碎,会有人来。
可她总觉得,这玉不像求救的信物,倒像……某种无声的嘱托。
“呜……”
脚边传来细小的呜咽。小狼趴在她裙摆旁,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睁得滚圆,耳朵警觉地竖起,不时转动方向,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人类听不见的声响。它今夜异常焦躁,已经第三次站起来,绕着林姜的脚打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林姜弯腰将它抱起,指尖梳理它银灰色的背毛。
小狼将湿冷的鼻子贴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尾巴却垂着,没有一点平日的欢快。
窗外,上元夜的喧闹隐隐传来——远处街市的欢呼,更远处皇宫方向隐约的丝竹。可东宫这片区域,静得像个被遗忘的坟场。
脚步声。
很轻,很急,由远及近。
林姜瞬间绷紧身体,小狼也从她怀中抬起头,龇出细细的乳牙。
门被推开,春袖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殿下,”她垂着眼,声音是一贯的温顺,“夜深了,奴婢熬了安神汤,您用一些好歇息。”
汤药的气味浓郁,带着黄芪和枣仁的甜香。可林姜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涩——像是某种根茎被碾碎后,混在药材里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春袖。
烛光下,春袖的脸低垂着,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可林姜看见,她托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还有她的呼吸——太轻,太克制,像是刻意压着。
“放着吧。”林姜淡淡道,“我还不困。”
“殿下,”春袖抬起头,眼中适时泛起担忧,“您脸色不好,还是用一些吧。今夜……恐怕不安生。”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林姜心中警铃大作。
她伸手接过药碗,碗壁温热。她凑到唇边,做出要饮的姿态——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抬眼看向春袖。
春袖正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碗,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果然。
林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借着衣袖遮掩,手腕轻轻一倾——
“哎呀!”
药碗“不慎”脱手,整碗汤药泼在裙摆上,深褐色的药汁迅速浸透衣料。
“奴婢该死!”春袖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掏帕子。
林姜摆摆手:“无妨,换一件便是。”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迅速褪下脏污的外裙,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在系衣带时,她将袖中那支细小的铜管——周京墨给的信烟——又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
当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春袖已经收拾好碎碗,正跪在地上擦拭地板。
“春袖,”林姜忽然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春袖动作一顿:“回殿下,自您入住东宫,奴婢便跟着您,已有……七月有余。”
“七月。”林姜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够长了。”
春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下去:“奴婢愚钝,可是哪里伺候不周……”
“没有。”林姜打断她,走到窗边,望向废园的方向,“我只是忽然想起,周京墨曾说过,人心易变,七个月……足够许多事发生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春袖的呼吸,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远处宫墙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小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吠叫!
林姜的心脏骤然缩紧。
“殿下!”春袖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奴婢刚刚……刚刚听到前殿的侍卫说……太子殿下在废园信亭遇伏!身受重伤!他、他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她的哭声凄切,抓着林姜衣袖的手颤抖得厉害。
林姜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眼,看进她泪眼朦胧的眼底。
那里有恐慌,有焦急,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近乎兴奋的闪烁。
陷阱。
明晃晃的陷阱。
可林姜想起周京墨离开前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他说“有些心意是真的”,想起他最后深深看她的那一眼——像告别,像嘱托,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重伤,在等她呢?
“信亭在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就在北边的废园!殿下,您快去!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春袖哭着指向北方。
林姜不再犹豫。
她弯腰抱起小狼,将那块狼形玉佩贴身塞进怀里,铜管紧紧攥在掌心,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栖蝶阁。
春袖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
她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铃。铃身冰凉,此刻却微微发烫。
“去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去见他……最后一面。”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同一时刻,养心殿外围。
周京墨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在宫墙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不存在。他身上穿着一身与夜色完全融合的玄黑劲装,脸上戴着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那是“死士周京墨”的脸,左颊有一道浅疤,眼神冷硬,与太子言之澈温润的容颜截然不同。
今夜,他不能是太子。
只能是刺客。
前方三十丈,就是养心殿。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没有巡逻的侍卫,没有往来宫人,连蝉鸣都听不见一丝。
太静了。
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箭离弦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压成一线:“主上,情况有变。”
“说。”
“言洄不在寝宫。暗桩传来消息,他在偏殿地下暗室,身边……有二十七卫贴身。”
周京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二十七卫。
言洄耗费半生心血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杀戮机器,从未在人前显露,只活在阴影和传说里。据说他们练的是秘传的合击之术,二十七人齐出,可抵千军。
“暗室入口?”他问,声音平稳。
“在偏殿西侧书架后,机关是九龙衔珠,需同时按下龙眼。”暗卫递过一张极薄的丝绢,上面绘着精细的暗道图,“但暗室内部结构不明,我们的人进不去。”
周京墨接过丝绢,就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快速扫过。然后他将丝绢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缩、焦黑、化作青烟。
“按第二方案。”他说,“你们负责外围,清除所有可能报信的人。暗室……我亲自去。”
“主上!”暗卫急道,“二十七卫非同小可,您一人……”
“正因非同小可,才不能人多。”周京墨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狼形玉佩——与给林姜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略大一些。他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身,声音低下去,“今夜若不能一击必杀,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像是对暗卫说,又像是对自己:
“有些债……必须今夜还清。”
暗卫不再劝阻,深深一拜:“属下等,誓死为主上开路。”
周京墨点点头,将玉佩仔细收回怀中,贴身放好。玉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某个遥远的承诺。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袖中淬毒的短匕,腰后藏着的淬毒银针,靴筒里的钢丝锯,还有胸前暗袋里那包见血封喉的“刹那芳华”——巫族秘毒,中者三步即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如狸猫般窜出,借着檐角阴影、假山石缝、枯树枝桠,悄无声息地逼近偏殿。
每一步,都踩在守卫视线的死角。
每一次腾挪,都精确计算过风声与光影。
当他滑入偏殿,闪到西侧书架后时,殿外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头鹰叫——暗卫就位的信号。
他抬手,按向丝绢上标注的龙眼位置。
“咔嚓。”
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铁锈和霉变的气味。
周京墨没有犹豫,闪身而入。
在他身影消失在洞口的瞬间,书架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黑暗,吞没了一切。
废园,信亭。
林姜冲进废园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亭中空无一人。
只有破旧的石桌石凳,檐角悬垂的冰凌,和满地惨白的月光。
没有周京墨。
没有血。
没有濒死的人。
她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果然来了。”
春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刚才凄切的哭腔,而是某种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平静。
林姜缓缓转身。
春袖站在五步外,身边站着四名黑衣侍卫。他们像四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眼睛藏在阴影里,只有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小狼从林姜怀中跳下,挡在她身前,龇出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在哪儿?”林姜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太子殿下?”春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他当然在养心殿。至于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殿下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