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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妒火何来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金斑洒在栖蝶阁的檀木地板上。林姜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梳理她长及腰际的黑发。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又失眠了。

      “殿下,昨夜崔良娣送了参汤去太子书房。”侍女春袖低声禀报,手中玉梳停顿了一瞬,“据书房值守的小太监说,逗留了约两刻钟才出来。”

      林姜面无表情,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青玉簪。那是周京墨前日送来的,说是东南贡品,玉质温润。她端详着簪身流动的云纹,指尖微微用力。

      “还有呢?”她声音平静。

      “杨良娣的娘家献了一匹‘月华锦’,说是织造三年方得一匹,夜间能泛月华之光。太子殿下收下了,回赐了一对羊脂玉如意。”春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晨各宫都在传,说杨良娣那匹锦,是要裁作大婚礼服的料子。”

      “咔嚓”一声轻响。

      林姜垂眼,看见手中的玉簪断成两截。断面尖锐,险些划破指尖。

      “殿下!”春袖惊呼。

      “无妨。”林姜将断簪扔回妆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一件俗物,碎了便碎了。”

      可她的指尖在颤抖。

      春袖不敢多言,默默继续梳头。梳到第三十下时,林姜突然起身:“今日穿什么?”

      “按例,殿下该穿那套鹅黄宫装,午后要与内务府商议秋祭事宜...”

      “换了。”林姜打断她,径直走向衣橱。她一件件翻过那些素雅的宫装——淡粉、水绿、天青,都是周京墨按“太子妃”规格为她置办的,每一件都精致得体,每一件都让她觉得像个假人。

      最后,她的手停在衣橱最深处。

      那是一件巫族传统的深紫色长裙,以银线绣着蝶舞百花的图样,裙摆层层叠叠如盛放的重瓣牡丹。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自巫族覆灭后,她再未穿过——太招摇,太“巫族”,在这大祁皇宫里,就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就这件。”

      春袖瞪大眼睛:“殿下,这...今日白琊表小姐进宫,穿这般是否...”

      “正是因为她要来。”林姜的声音冷了下去,“更该穿。”

      更衣的过程像一场仪式。深紫的衣料裹上身时,林姜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巫族的祭典,母亲穿着类似的礼裙在神坛前起舞,父亲抱着年幼的她,说:“姜儿将来也要做最美的巫女公主。”

      如今巫族已成焦土,而她穿着这身衣裙,困在仇人之子的宫殿里。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可怕。

      辰时三刻,东宫正厅。

      林姜故意迟到了半盏茶的时间。当她扶着春袖的手踏入厅门时,满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厅内已坐了不少人。主位上的周京墨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太子常服,正与下首一位白衣女子交谈。那女子背对着门,林姜只看见她高束的马尾和挺拔的背影。

      崔良娣和杨良娣分坐两侧,一个穿着娇嫩的桃红,一个身着淡雅的藕荷,都精心打扮过。看见林姜时,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深紫色在满室浅色中,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醒目得近乎挑衅。

      周京墨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林姜捕捉到他眼中掠过的情绪——不是惊艳,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楚的震动。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恢复了太子应有的温和神色。

      “殿下到了。”他起身,很自然地伸手示意身侧的座位,“坐。”

      那是离主位最近的位置,历来是太子妃的席位。

      林姜款款走去,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她,像追捕猎物的箭矢。她经过崔良娣身边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

      落座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位白衣女子。

      白琊。

      这个名字林姜听过。巫楚故地白家的嫡女,身负半神血脉,据说祖上曾与千面狼神立下血契,世代守护巫楚故地祭坛。她比传闻中更耀眼——不是容貌的艳丽,而是一种野性难驯的灵动。小麦色的肌肤,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真正的狼。

      而她腰间那块玉佩,让林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白玉雕成的狼首,眼嵌红宝,与她记忆中周京墨随身佩戴的那块,形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周京墨那块狼首朝左,这一块朝右——分明是一对。

      “巫女阁下”白琊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冰击玉石,“听闻巫族侍奉狼神千年,不知阁下可曾亲眼见过神迹?”

      话问得客气,刃藏得刁钻。

      满厅寂静。

      崔良娣掩唇轻笑,杨良娣低头饮茶,眼中都有幸灾乐祸的光。巫族已灭,谈何侍奉?这话是在戳林姜的脊梁骨。

      林姜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她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言之澈——不,是周京墨扮演的言之澈——曾为她煮过一盏茶。他说巫族的茶叶该配山泉水,专门命人从三百里外的灵泉运水。

      “神迹没见过。”林姜抬眼,直视白琊,“倒是见过不少借神之名、行私欲之实的,自诩神裔,却与凡人无甚区别。”

      白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姜不再看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随即蹙眉:“凉了。”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周京墨几乎立刻抬手。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起身,走到林姜面前,将自己面前那盏未动过的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又很自然地取走她手中那盏凉的,就着她抿过的位置,低头喝了一口。

      “是凉了。”他放下茶盏,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换热的来。”

      满厅死寂。

      崔良娣的脸色白了,杨良娣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白琊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林姜的心跳如擂鼓。她能闻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淡淡冷檀香,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他离得那么近,近得她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可他只是换了一盏茶,便退回主位,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寻常。

      太子将自己的茶让给一个“暂居”东宫的巫女,还用了她用过的茶盏。这不是礼遇,是偏爱——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爱。

      白琊忽然笑了:“表哥待客真是周到。”

      她将“客”字咬得很重。

      周京墨神色不变:“应该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将所有的窥探和试探都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谈话,林姜没怎么听进去。白琊说起巫楚故地的见闻,说起狼神祭坛近年来的异动,说起长老们预言“神祇将重新垂顾人间”。每一句都意有所指,每一句都在提醒林姜:谁才是与神最近的人。

      林姜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抚摸袖口的银线刺绣。深紫色的衣料在她指尖泛着幽暗的光,像夜色中等待破茧的蝶。

      午后,白琊提议去后苑试箭。

      “久闻表哥箭术无双,不知今日能否指点一二?”她笑得明媚,眼中却有挑衅。

      周京墨看向林姜:“殿下可愿同往?”

      林姜本想拒绝,可看见白琊腰间那块玉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好。”

      后苑的箭场开阔,秋风猎猎。白琊果然箭术精湛,三箭连发,箭箭正中红心,尾羽震颤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献丑了。”她将长弓递给周京墨,眼中闪着光,“表哥,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射箭吗?说我手不稳,总是偏右。”

      周京墨接过弓,指腹摩挲过弓身上的缠绳。他没有立刻拉弓,而是转身,将弓递给林姜:“殿下可愿一试?”

      又是一片寂静。

      林姜的箭术,在东宫不是秘密——寻常水平,不精。周京墨这个举动,无异于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白琊挑眉:“公主殿下也会射箭?”

      “略懂。”林姜接过弓,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紫杉木。她搭箭、拉弦,动作标准却生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弓弦紧绷如满月。

      放手。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刺耳。它没有飞向箭靶,而是偏了方向,斜斜射入箭场边缘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咽。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林姜的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她看见白琊第一个冲过去,拨开灌木——

      一只银灰色的小狼崽蜷缩在枯叶中,后腿插着那支箭,鲜血染红了它柔软的皮毛。它很小,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湿润,正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人类。

      是周京墨送给她的小狼。

      “小狼,”林姜心疼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你怎么跟了过来……”她的眼中涌出泪水。

      “这是...”白琊的声音陡然拔高,“狼神圣裔的幼崽!”

      她猛地回头,盯着林姜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竟伤了圣裔!”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伤及神裔,尤其是对“侍奉狼神”的巫族后人而言,是足以论死的大罪。崔、杨两位良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

      林姜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只小狼,看着它腿上那支刻着她名字缩写的箭——那是周京墨送她的,一整套十二支,每支都有。

      小狼,竟然是圣裔吗?她竟不知……

      圣裔狼有很强的战斗力,传说中是千面狼神的伴生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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