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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乃天命 ...

  •   这个图案……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开他脑海深处厚重的迷雾!

      某个被封印、被打散、沉睡了太久的碎片,被这个熟悉的图腾狠狠刺中,骤然苏醒,并发出了尖锐的共鸣!

      “言……家……”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某个遥远记忆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他唇间逸出,低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锁,开了。

      不是缓缓推开,是轰然炸裂!

      浩瀚的、冰冷的、属于无尽星海与亘古神域的记忆洪流,裹挟着神性的漠然与规则的重量,第一个撞入他的意识。千面狼神,俯瞰,契约,降临,代价……巫楚国运如薪柴燃烧的画面清晰一闪。

      紧接着,是另一股庞大而沉重的、属于“人”的记忆潮水。巍峨的宫殿,繁复的礼仪,苦涩的汤药,朝堂的暗流,战场的嘶吼,太子的责任,阴谋与孤独……属于“言之澈”这个身份的二十余年人生,爱憎,抱负,枷锁,所有细腻或粗糙的感受,蜂拥而至。

      最后,是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风雪,破庙,火光,狼嚎,山洞,挑拣豆子的专注侧脸,崇拜的明亮眼神,靠近时的体温,轻声唤着的“阿澈”……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因果链条,所有的身份与责任,在这一刻,不分先后,没有主次,如同被强行塞入一个狭小容器的狂暴海啸,轰然对撞、挤压、融合!

      “呃——!!”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言之澈(此刻,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的一切,终于完整归位)猛地松开了夹住刀刃的手指,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另一面的木墙,才勉强停住。他单手死死抵住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内部将他的头颅撕裂。

      记忆的融合带来的不仅是信息的冲击,更是两种存在本质的剧烈排异与磨合。神性的冰冷空寂与人性的爱憎纷扰,如同冰与火在他灵魂深处疯狂交战。

      校尉猝不及防,收力过猛,向后跌退两步,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恐怖的男人。刚才那两根手指的力量,以及此刻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乱却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

      林姜也从墙角爬起,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身体:“阿澈!你怎么了?!你……”

      她的手刚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臂,却被他猛地挥开!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失控的、非人的狂暴,林姜惊呼一声,被甩得再次跌倒在地,手肘撞在坚硬的地面,传来一阵锐痛。

      言之澈(狼神化身)转过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林姜仿佛被冻结了血液。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茫,也不再是偶尔流露的温和,甚至不是方才杀戮时的绝对冷静。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映着木屋内跳动的黯淡火光,深处却翻涌着足以将人灵魂都吞噬殆尽的复杂暗流。震惊,如同初次认识这个世界;恍然,串联起所有因果线索的痛苦明悟;挣扎,是两种本质在争夺主导权的无声厮杀;以及……一种让她血液瞬间冷凝的东西——属于至高存在俯瞰渺小生灵的、冰冷的审视,还有那审视之下,一丝沉重得让她心脏抽紧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不,不只是悲悯。那眼神太深,太复杂,穿透了她的皮囊,她的恐惧,她的期盼,仿佛直接看到了她命运的底色,看到了那场献祭背后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代价与终点。

      这不是她的阿澈。

      或者说,这才是完整的“他”。那个由风雪召唤而来,由太子的躯壳承载,此刻终于苏醒了一切的存在。

      “原来……如此。”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音节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林姜。巫楚王女。以《蜕灵引》呼唤者。以国运为祭的……献祭者。”

      他每吐出一个词,就像在她心头钉入一根冰冷的钉子。他果然……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了他自己是谁,也想起了她是谁,想起了那场交易的真相。

      校尉虽然被眼前诡异的状况震慑,但“巫楚王女”四个字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的贪婪与狂喜。“公主?!她是巫楚公主?!”他嘶声喊道,重伤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着爬起来,拾起地上半截断刀,眼中凶光毕露,“天赐奇功!抓住她!!”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那怪物的对手,但若能挟持公主……

      断刃带着最后的狠厉,直刺向跌坐在地、心神俱裂的林姜!

      刀锋破空,映出林姜骤然收缩的瞳孔。

      就在那残缺的刃尖即将刺入她胸口的刹那——

      “聒噪。”

      言之澈甚至没有看那校尉,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微微蹙了下眉,轻轻吐出一个词。

      如同言出法随。

      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而生,并非冲击,更像是一种“否定”与“抹除”的意志。

      校尉手中的半截断刀,连同他握刀的手臂,乃至他整个冲锋的躯体,在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的陶胚,猛地向内坍缩、扭曲!

      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的闷响。下一刻,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混合物,便如同破败的棉絮般,被无形的力量甩飞出去,穿过木屋墙壁上更大的破洞,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木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寂静。

      只有屋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从几个破洞灌入,卷动地上的尘埃与血腥气。火塘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噼啪声,随即彻底熄灭,留下一缕细瘦的青烟。

      光线更暗了。

      林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衣,脸上溅落的血迹已经有些发暗。身姿依旧挺拔,甚至比之前更加渊渟岳峙,但眉宇间笼罩的,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疏离与威仪。那是一种久居人极、生杀予夺淬炼出的冰冷气度,也是一种超越凡俗、俯瞰众生的神性漠然。

      刚才那个会为她生火、听她絮叨、因她靠近而身体微僵的“阿澈”,那个她愿意用全部信任去换取的温暖幻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真实、完整、却冰冷得令人绝望的存在,彻底击碎,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极淡的血腥气。他伸出手,手指依旧修长,骨节分明。

      这一次,他没有扶她。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拂去了那上面不知何时蜿蜒而下的一滴泪水。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

      可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那深邃的眼底,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林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不再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命运的力度,“该回去了。”

      不是“跟我走”,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林姜的嘴唇颤抖着,想问他回哪里,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想质问他为何如此……无数的问题、恐惧、愤怒、被背叛的刺痛,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炸开。可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只化作了一声破碎的、气音般的: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言之澈(狼神化身)看着她眼中彻底碎裂的信任、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那深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冀火光。心脏某个被神性重重包裹的角落,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如同冰层被炽热的铁钎凿入。

      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所有的震动、挣扎、不忍,乃至那刚刚因完整记忆复苏而对“林姜”这个存在产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都被更强大的意志死死镇压。

      因为他是言之澈,大祁储君,他的野心与责任需要巫楚的覆灭作为阶梯,他的回归需要“太子”这个身份的完美衔接。
      因为他是千面狼神,降临的契约已然成立,巫楚的国运作为祭品早已燃烧殆尽,命运的齿轮无人可逆。
      更因为……在那浩瀚神性与人皇记忆融合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条隐约的、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永恒的路径。一条需要她承受极致的毁灭,才可能换来真正超脱与“同在”的险径。那是神才能理解、才能执行的“拯救”,却也是凡人眼中最残忍的“酷刑”。

      但这些,此刻都无法对她言说。

      神的傲慢让他不屑解释。
      太子的筹谋让他不能坦诚。
      而那渺茫却诱人的“希望”,则让他选择孤注一掷。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沉默的、如同冰封雪山般的侧影,和一句比冰雪更冷的话语:

      “没有为什么。此乃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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