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61、第 61 章 救或者不救

　　今年上京的秋天格外漫长，也格外的冷。
　　听连春说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这么多年来上京遇上的第一遭。

　　这般变化无常的天气，也惹得宫里许多人都病了一场，就连住在凤鸣宫被千恩万宠的皇后也并未逃过。

　　皇后这一病，那每三日一遭的请安自然而然也就罢了，不用早起，沈锦瑶也乐得清闲。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的，席卷其中的宫妃不在少数，这宫里也顺势安静下来，平日里总是热闹的御花园也都变得冷清不少。

　　说来也是奇怪，在这场来势凶猛的秋寒中，之前已经大病两场的沈锦瑶却幸免于难，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好的像是之前一病就的卧床半月的人人不是她一样。

　　沈锦瑶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就连秋瑟也并未多说什么，倒是连春和飞星等人在心里松了口气。

　　秋瑟道：“娘娘先前那样，将她们吓坏了。”
　　若不是被真的吓到了，又怎会在这场秋寒初临，就慌忙着张罗各种御寒物件，且每次沈锦瑶出行时只要一碰上风起，就如临大敌，过分担心她会遭受风寒。

　　饶是沈锦瑶和秋瑟一起劝她们放心，道她先前两场大病不过是因为心中郁结所致，其实她的身子并不像连春她们以为的那般弱不经风，甚至于沈锦瑶都已经开口说：“去岁冬日我不也没什么大事吗？”

　　但也都无济于事，连春只是正色道：“事关娘娘，绝无小事，如今宫里风寒不断，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锦瑶平日里待她们不薄，无论是吃穿用度都算得上是这宫里宫人中极好的，这些也不过是她们该上心去做的。

　　再着如今后宫中也就景容华那样自小在军营中长大，身体强健的人无所畏惧，其余宫妃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沾惹了病症。
　　汤药的滋味不好，因伤病而去不能见到陛下变更是不好。

　　沈锦瑶想或许当真如秋瑟说的那样，先前的两场大病实在吓到她们了，看着玉照宫的人上下忙碌着，她心底也多了些熨烫。

　　这些日子太医院就没闲过。

　　皇后这场病来的急，也凶，整个后宫也全都小心着，生怕在这时候触了帝后的眉头，自从她病倒那日起，陆院判领着数位太医院的圣手守在凤鸣宫，靖和帝心情不虞，时不时便会发作一场，惹得宫内宫外人心惶惶。

　　或许是这么些年皇后的身子向来很好，这一场病便缠绵的格外久，久到靖和帝一连数日未曾上朝，只守在凤鸣宫内。

　　这样的情形是沈锦瑶从未见过，不说她，这宫内见过靖和帝这般模样的只怕也是没有几人。

　　沈锦瑶最开始知道皇后病倒之后心顿时一紧，待她匆忙赶去凤鸣宫时，已经被宫人拦在了门口，说是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去打扰皇后娘娘养病，违令者——仗杀。

　　听到这两个字的沈锦瑶呼吸一窒，搭在连春手臂上的手也紧了一瞬，心也不住地下沉，她稳住身形，扯出一抹笑对面前的宫人道了声知道了，转身之际，脸上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全然落入凤鸣宫的宫人眼中，而后就带着连春她们回了宫。

　　为表诚意，她没有乘坐轿辇来，故而也只能一步步走回去。
　　路上的风有些冷，冷的有些刺骨和浸入心底。

　　“从前有过这样吗？”

　　清冷的宫道上，沈锦瑶的声音并不算大，也只落入身侧的几人耳中。

　　她开口的突然，也没有明确的问话对象，多了些空旷和寂寥。

　　连春连忙道：“这场风寒前，皇后娘娘的身子向来很好，奴婢此前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皇后的病和靖和帝的态度，两者皆有。

　　沈锦瑶点头表示知道，在那宫人说出“仗杀”之后，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皇后在靖和帝心中的分量和地位。

　　倒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只是在惊讶中多了些好奇。

　　现在想来，或许也还多了几分不可置信，那日雨夜所见，已叫她觉得诧异，如今一国之主，更是接连罢朝数日，固执地守在皇后病榻前，甚至于直言打扰者“仗杀”。

　　坐拥天下，享三宫六院的人，竟也有这样一面。

　　这是沈锦瑶之前从未想过的。
　　不过她也只是一想，毕竟这些都与她无关，现在后宫难得安静，原本她是该感到安心的。
　　但不知是不是先前的那些你来我往的日子太过热闹，这样的安静竟让她多了几分无所适从。

　　是夜，永宁宫外寂静无声，施宜然带着琥珀将沈锦瑶送到宫门口，眼瞧着她还要继续陪她再走一段路程，沈锦瑶连忙开口：“夜深露重，你又何苦再走一遭，也不过是几步路而已，我有秋瑟和连春她们陪着，不必担心。”

　　今日是两人约好一同吃茶赏花的，月色下的金桂，配着新茶，才是最有滋味的。
　　因着皇后病中，宫内不宜喝酒作乐，但好在这样也能别有一番滋味。

　　永宁宫内栽种着一颗金桂，这个时节正是盛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叫人好生难忘。

　　两人说笑着，施宜然说着她在越州威风四方的时候，将镇西将军亲自送给她的那匹汗血宝马，陪着她踏过了越州的每一寸土地，和她一起在演练中长枪肆意，大杀四方。

　　沈锦瑶配合的听着，听到最后那低声的啜泣响起，正斟茶的手一顿，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只是将手中的锦帕随着那茶盏轻轻递到施宜然面前。

　　两人都未说破，却一起坐了很久很久，等到回过神时，已然月落中天。

　　施宜然目光明亮，毫无倦意，从她们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又变成了举止规矩无措的宫妃，之前两人所言论时的肆意，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从琥珀手中接过宫灯，递到连春手上，看着沈锦瑶上了轿辇之后，吩咐着，“夜深了，你们小心着些。”

　　沈锦瑶看向她，冲她笑了笑，轻声道：“你也快些回去，外面风冷，琥珀，待会儿为你家小主熬一碗安神的汤，也能睡的好些。”

　　一直看着沈锦瑶的仪仗消失在这夜色中后，施宜然才提步往回走。

　　上京的夜风和越州是不一样的。

　　因着喝了些茶，此刻的沈锦瑶格外的精神些，从永宁宫一路走来，宫道上很是安静，除了她的仪仗外，也只有月光作伴，或者偶尔路过几个步履匆匆的宫人，宫妃更是一个未瞧见。

　　她轻声说着，秋瑟就走在她的轿辇旁，靠的很近，想了想开口：“夜色渐晚，想来各宫娘娘也都歇下了。”

　　接着又小声活泼地道了句，“不过奴婢就是个夜猫子。”

　　沈锦瑶笑了笑，转头看着不远处便是清潭水池，因为位置较偏，且近来天寒，这里自然也更冷清些，除却隐约可见的宫灯外，再无其他，是个安静的地方。

　　沈锦瑶想着，左右也很精神，与其在宫里睡不着而辗转难眠，不如去那清潭水池中看看水中月，或许也能多些困意。

　　于是原本朝着玉照宫走的仪仗轻轻地偏转了一下方向，朝着清潭水池的方向走去。

　　深宫寂静，原本也应该一样安静的清潭水池却传来些许微弱的声音，沈锦瑶坐在轿辇上，看的要远一些，在月色下，她隐约瞧见那清潭水池中央不住的有着水花翻涌，那水面上像是还漂浮着些许衣裳布料。

　　夜太深了，纵使有月光和些许宫灯照亮，但也不过些许微光，她还是没看的太清楚。
　　但知道是一人在那水中挣扎，就足够了。

　　但就这样的动静也已经够了，足够她在心里多些猜测。

　　坦白说，深夜、声响动静、湖面诡异的水花浮动，无论是哪一项都足够让人编纂出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也实在吓人。

　　更别说还有是不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深宫偌大且阴冷，如何叫人不害怕。

　　仪仗停了下来，周围再次变得安静，他们在等沈锦瑶的吩咐。

　　沈锦瑶就在这深秋寒风中，看着远处不住浮动的身影，晃动的水花渐渐变小，脸色神色未明，轻垂着眼眸，良久未语。

　　从她入宫起，这宫内的肮脏事见过不少，也听过不少。
　　自然也是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身影，大部分宫人也都休息了，就算是有些值夜的宫人，也断不会独自走到清潭水池去。

　　这样僻静的地方，有人在水中挣扎，那必然不会是自己失足落水的，无非便是一些不希望那水中人活着而已。

　　瞬息间沈锦瑶便在心中有了个大概，但……救或者不救，有待思量。

　　毕竟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显然不会只是单纯戏耍般将人推下去，这后面或许还有更深的事。
　　若是她出手救了，之后会引来什么麻烦都说不定。
　　也不知会再惹上何人，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若是不救，明日一早，这宫内无非便是多了一具尸体和一则有人失足落水的消息罢了。
　　至于那落水之人的身份如何，和她沈锦瑶并无关系，那之后的事和人也牵扯不到她身上。

　　毕竟她只是深夜路过，什么都没听到而已。

　　远处水池中的水花更小了些，挣扎的动静也渐渐弱了下去。
　　月色惨白，照在其上，眼看着那布料逐渐下沉，沈锦瑶的心也沉了一瞬。

　　最终，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之后，她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何舟，救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