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那一日,天 ...
-
窗外,满地清白,雪落无声。
柳絮纤细的手腕被猛地抓住,徐长风青筋暴起的手死死箍住她的,拽着她的手送上自己的脖颈:“刺这儿,柳絮。”
柳絮握着燕尾镖的手一抖:“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自然敢。直接割破喉管吧,看在这些时日来你我间最后的情分。”
柳絮冷哼着抽回手:“你我之间,没有情分,只有仇恨。”
“也罢。”徐长风松手倚靠在背后的残垣上,语气淡然:“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想这样轻易了断?”柳絮的声音比风雪更冷,眼底却翻涌着一股比恨更复杂的情绪:“秦飞,你未免想得太好。”
她再度俯身,冰冷的指尖轻柔抚上他失血惨白的脸颊,说出的话却句句淬毒:“我反悔了,秦飞,销毁了飞镖算得了什么?你这只使镖的手……才是造成如今这一切都罪魁祸首啊。你说,要是我将你全身经脉挑断,让你永世不得用武有如废物一个……这个活法,你可还满意?”
不等徐长风做出回应,柳絮反手捏着那只燕尾镖,毫不留情地径直刺向秦飞右手掌心!
只听沉闷的“噗嗤”一声,锋利的镖尖刺破血肉,将他的整个右手钉在身后的朽木中!
徐长风抬眼看她,因为疼痛而唇色灰白,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你大可……直接取我性命。”
“取你性命?”
柳絮嗤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余下的每时每瞬都活在无力与悔恨中。你不是立誓不再用镖么?我今日……便帮你断个干净!”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将那枚深嵌骨肉的燕尾镖狠狠一拧!
徐长风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发。他死死咬住牙关,呼吸因剧烈疼痛而紊乱粗重,唯有那目光依旧落在柳絮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
他哑声开口,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柳絮,你不敢让我死。”
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柳絮浑身一顿。
“你不是不敢杀,”他喘了口气,忽而笑出声:“你是不忍,不愿,不舍。”
“住口!”
似是被他飞溅的鲜血烫到,柳絮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几步。那双惯会演戏的眸子此刻混杂着慌乱与狠厉,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她是痛苦还是痛快。
她神色狠戾,愤然骂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言乱语?”
“真情还是假意,你心里清楚。你精心布局三年,引我入彀,步步紧逼,看着我为你动心,为你挣扎……柳絮,你赢了,你让我爱上了你,那你自己呢?”
徐长风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你也动了心,对吗?”
柳絮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她动了心。
在那些虚与委蛇的日夜里,在他为她披上裘衣的瞬间,在他笨拙安抚她受惊的时候,在他为她细心包扎的夜晚……不知何时,这股不该有的情愫在心底扎根,不知不觉间便长成无数藤蔓。
正是这藤蔓缠绕了她的手脚,让她在最后关头为情所困,无法将镖刃真正对准他的喉咙。
恨与爱,早已与她心中的藤蔓纠缠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真情与假意,她早已分不清孰轻孰重。
“秦飞,你我之间……血海深仇,永世难清。”
柳絮背过身,声音冷硬,却掩不住一丝颤抖:“杀了你,反倒成全了你。我要你活着,要你孤身一人,留着这个世上。”
她望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如同七年前与秦飞结怨的那个冬夜。阖上眼,眼前浮现出爹娘惨死在她眼前的场景。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原谅杀害了自己爹娘的秦飞,亦不能原谅对仇人情动的自己。
“徐长风,从此山水不相逢。”
她唤他徐长风。不是秦飞,是徐长风。
话音落,她决然举步,抬脚迈过那湿冷腐朽的门槛,一如跨过那些不堪与难言的过往。
就在她身影即将被风雪吞没的刹那,身后骤然传来利刃刮破血肉的闷响。
柳絮脚步未停,心尖却猛地一颤。
徐长风倚着残柱,左手死死握着那枚从自己右手掌心拔出的燕尾镖。镖身带出淋漓的血肉,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却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用那几乎废掉的右手,拈起了那枚滚烫的镖。
手臂猛然挥出,带着最后的决绝、以及一股难言的情愫。
燕尾镖破空而去,染血的锋刃在雪光中格外凄冷,并非袭向柳絮背心,而是——擦着她的鬓边飞过。
几缕青丝悄然断落,翩翩然飘散在风雪里。
柳絮身形骤然一僵,飞镖卷过的那一缕风裹挟着淡淡血腥气,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但只是一瞬停留,她很快便再次迈腿,毅然朝着那片未知的白茫茫走去。
她没有回头。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那抹黑色的身影,连她最后的脚印都被覆盖得无影无踪。
一切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徐长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摊开血肉模糊的右手。这只手,从此再也握不稳任何飞镖了。
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混着血与雪沫的声音,散在风里。
“天下第一镖客秦飞,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但徐长风,却死于这个雪夜。
那一日,天下第一镖客,重现江湖。
仅此一次,却是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