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雪》戏华

6、第 6 章 未若柳絮因

　　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印象中完全相悖的女子，徐长风哑然失笑：“嫣嫣姑娘，你好大的本事。”

　　话锋一转，徐长风冷了神色：“不对，我想，我不该再唤你嫣嫣这个名字了。”

　　嫣嫣目光一沉，眼神不动声色地自下而上打量他一番，冷下声来。

　　“徐长风，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郑嫣嫣了吗？”

　　徐长风娓娓道来，噙笑看向她的手指：“是啊，嫣嫣小姐金枝玉叶，自出生起便被保护得很好，足不出户，指尖怎么会有着陈年老茧？”

　　嫣嫣不做解释，扬起下巴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还有那日，你说你遇刺，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寻常姑娘家怎么会只着一件单薄素衣出门赏月？次日刘小姐遇害过后，你又在众人面前改口说自己出门是去寻找刘小姐……”

　　“再者……嫣嫣小姐大家闺秀，怎么会有这这般大的力气？你表面上是在拥抱我，不过是借此牵制我。你背地里……恐怕巴不得置我于死地吧？”

　　嫣嫣不可置否。

　　见她默认，徐长风继续说：“所以你绝对不可能是嫣嫣小姐……我想，你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和嫣嫣有着相同模样的孪生姐妹吧。而真正的嫣嫣小姐，恐怕早就在赶往合州城的路上，惨遭你的毒手。”

　　他抬起眼，动也不动地凝视她的双眸：“我在前来合州途中遇到的那具女尸，就是真正的嫣嫣小姐吧？之前我也有想过，这几具尸体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可为何那具曝尸荒野的女尸面部会被破坏得血肉模糊？如今想来，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身份。”

　　“只有这样，你才能悄无声息地代替她，代替你的孪生姐妹嫣嫣，来到合州知府。”

　　“啪、啪、啪——”三道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嫣嫣面露讥笑，佯装感慨地地摇了摇头。

　　“长风大侠好生聪明。”嫣嫣笑意盈盈，微微眯起眼：“只可惜……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徐长风一声不吭，二人一坐一立，两两相望，无声对峙片刻。

　　一阵犹疑过后，徐长风忍不住开口：“所以，嫣嫣小姐、苏晴姑娘、刘小姐……还有这三年来，江湖上陆陆续续传闻殒命于天下第一镖客之手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不过我杀的那些人，他们本就该死。”

　　“该死？苏晴姑娘初入合州，刘小姐与你无冤无仇，还有嫣嫣小姐……她更是你的手足姐妹，你到底为何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他情绪激动，语气骤然有些急促。嫣嫣嗤笑一声缓缓走到破败不堪的屋内，在距离徐长风不足半米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长风，我今日来这里可不是让你质问我的。”

　　嫣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淡淡：“我杀人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至于那个苏晴，没想到她居然曾是郑嫣嫣的故交？长风大侠，你毕竟也当过杀手，你知道的，这种情况下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至于郑嫣嫣……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徐长风剑眉紧蹙：“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徐长风，你可好好听着。我是郑嫣嫣的孪生妹妹，本该是郑家的千金，和她一样自幼享有荣华富贵。”

　　“可因为那个姓刘的神棍！那个江湖骗子，因为他的一句话，我便被郑家视作不详，在腊月寒冬丢入雪地里，自生自灭。”

　　姓刘的神棍？徐长风心里暗忖，难道他是刘小姐的长辈亲人？

　　“还有那个郑嫣嫣，分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却还是不知足！姐妹亲情……她派遣杀手前来掠杀我爹娘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的姐妹亲情！”

　　“你不是一直在问我到底是谁吗？那我就告诉你——看见这窗外的雪了吗？”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轻笑：“未若柳絮因风起，我叫柳絮。”

　　柳絮，多好听的一个名字。

　　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略一沉吟后，徐长风忍着伤口处剧痛微微坐直了身子：“所以，柳絮姑娘，白日里从我身上掉下的那枚燕尾镖，也是你的手笔吧？”

　　“可江湖中人都知，这燕尾镖除我之外，绝无仅有，你一个女子，到底从何而来？”

　　柳絮笑而不语。

　　“……告诉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让我死得明白些。”

　　“既然如此，徐长风……”柳絮猛地一顿，喃喃道：“不对，或许我现在应该叫……你秦飞。”

　　“我还是更喜欢，徐长风这个名字。”

　　柳絮嘲讽般嗤笑一声。

　　“我偏不如你所愿，秦飞。你莫不是忘了你这天下第一镖客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你自有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一次意外，你进入到了青玉楼，成为了里面的一个杀手。楼主悉心培养教导你，将毕生武功倾囊相授，造就了你这个擅长使镖的杀手。”

　　“而你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镖客，不正是见过你飞镖的人，几乎都死了么？”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

　　脑袋越来越昏沉，痛感却让他格外清醒。秦飞难捱地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絮猛然拔高了音量：“秦大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不再做杀手？”

　　秦飞咬唇不语。

　　“因为啊，三年前的某一日，你接到了一个单子，你毫不犹豫的杀掉了那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可是后来你却发现那个女子竟是你苦苦寻求多年未果的亲生妹妹。”

　　秦飞浑身一僵，旋即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是你……是你……”

　　“是我。”柳絮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那笔单子，雇主就是我。怎么样，亲手杀死自己唯一至亲的感觉如何？痛快吗？”

　　“别装了秦飞，你不过就是个胆小鬼。这些年来，你行走江湖，乐善好施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不过是在忏悔、在赎罪，对吗？”

　　柳絮放缓了语调，笑盈盈地凑到他耳旁，温柔的呼吸喷薄在他颈侧。

　　“可我偏不会让你好过，秦飞，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你！你……”

　　秦飞怒喝一声，久埋心底的不堪往事重见天日，剧烈的痛苦瞬间湮灭了他的感官。他挣扎着，下意识抬手就要袭向柳絮，却被早有预料的柳絮一脚踹开。

　　“做什么这么着急？戳到你的痛处了？”

　　柳絮抬脚，精准踩在秦飞肩膀的伤口上，腿上暗自用力，不动声色地用鞋底碾动他伤口处的血肉。

　　“那么，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更痛，还是现在这样被我踩在脚底更痛啊？”

　　看着他死死咬住下唇，疼得面色苍白浑身发颤的模样，柳絮只觉畅快不已。与此同时心底闪过的一丝异样情绪，但很快便被大仇得报的快感淹没下去。

　　秦飞倒吸一口凉气，唇角却蓦地浮现出一某苦笑来：“你如今这副模样，和当初的我又有什么分别？”

　　“不，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滥杀无辜，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他们该死，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秦飞看着面前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人，虽说不过几日相处，可他确是对这个娇俏聪慧的少女动了心。如今真相大白，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三年来杀害旁人陷害于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嫣嫣。

　　或者说，是柳絮。

　　是那个体寒的嫣嫣，是那个看见苏晴献舞首先关心她冷不冷的嫣嫣，是那个允诺要陪在他身边、要送他一场“三封雪”的嫣嫣。

　　也是心狠手辣的柳絮，是一心报仇不择手段的柳絮，是害死了他唯一亲人、害得他流落至此的柳絮。

　　恨吗？他恨。

　　他恨，恨她欺骗了自己，也恨自己轻易被蒙蔽。

　　他恨，更恨自己情不自禁，恨自己情难自抑。

　　柳絮姿态慵懒，悠悠然蹲下身笑问：“还记得我方才说过的么？凡事都有例外，秦飞，我就是那个例外。七年前，你的飞镖之下，我活下来了。”

　　说话间柳絮拉开衣襟，衣袍自肩头微微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秦飞目光扫过她的肩膀，瞳孔随之一震。

　　肩膀下方，接近胸膛之处，赫然是一道陈年旧疤！那疤痕太过熟悉，即便是已经过了多年，早已愈合，却还是能让他一眼看出来。

　　“看见了吗？这是你曾经给我留下的伤疤。我手中的那只燕尾镖，就是从这处血肉里剜出来的。”

　　“我回来寻仇了，秦飞，我来取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