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雪》戏华

4、第 4 章 我本无镖，

　　“我斗胆，想和你并肩一回。”

　　轻声细语的一句话，陡然撞开徐长风古井无波的心房。

　　他自幼孤身一人，曾为青玉楼所用，行走江湖多年，双手沾满血腥，犹如杀人机器。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与黑暗，习惯了杀戮和诅咒，从未想过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股难言的干涩。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低沉而复杂的：“……为何？”

　　嫣嫣低下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不该只是一个人。”

　　低头沉默良久后，徐长风自嘲一笑：“为我这种人，值得吗？”

　　嫣嫣握住徐长风那布满伤痕刀口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心甘情愿，便是值得。”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徐长风仿佛听见自己多年来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细微的裂缝，却足以致命。

　　但他亦心甘情愿。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微不可察的颤抖：“我记下了。”

　　嫣嫣粲然一笑，轻轻摩挲着徐长风的手指：“这几日来长风大侠对我颇为照顾，为表谢意，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只不过这个礼物我现在还不能给你。”

　　徐长风微微歪头：“噢？”

　　“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的雪，此雪名为，三封雪。至于什么是三封雪……等到雪落那日，你就会知道的。”

　　烛火半残，摇曳熹微。

　　徐长风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起身道：“夜已深，嫣嫣姑娘早些歇息，伤口莫要沾水。”

　　不等嫣嫣答话，徐长风径直起身走向门口，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嫣嫣轻声唤住他：“徐大侠。”

　　徐长风闻声回头。

　　嫣嫣走到门前，低声诉说：“与我同住的刘小姐不知去了何处，我一个人，又发生了方才那档子事……我有些怕。”

　　屋外月色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格外苍白柔弱。

　　“长风大侠，可否留下来陪陪我？”

　　垂眸凝视着她那双人畜无害的明澈双眼，徐长风犹豫一瞬，终究是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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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长风没有想到，自己这种粗鄙的江湖粗人，居然有朝一日会行那文人雅士之举，与人秉烛夜谈。

　　二人相对而坐，嫣嫣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徐长风总是拢着的袖口，不禁问：“你昨日说……你擅使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想必镖不离身吧？”

　　她说着扯了扯徐长风的袖口：“长风大侠，你的飞镖平时都藏在哪儿啊？真的不能给我看看吗？”

　　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徐长风面色不变笑道：“你知道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嫣嫣摇摇头。

　　徐长风娓娓道来：“对他们剑客而言，无非是什么人剑合一，于我而言，自然也是人镖合一。”

　　“我身上本无镖，但我有一双使镖的好手。只要我想，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我的镖。”

　　徐长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嫣嫣一眼：“再者，有些东西，见了光，反倒不光彩。”

　　嫣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别开目光，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长风大侠所言极是，很多事情……其实都并不像它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

　　此时轮到徐长风疑惑：“此话怎讲？”

　　嫣嫣低头绞着手指，声若蚊呐：“外人从不知晓，其实……我有一个孪生姐妹，与我容貌别无二致。可她年幼时便意外走失，至今生死不明……”

　　她说着哽咽一瞬：“每每想起此事，我便……觉得很是对不住她……”

　　看着嫣嫣颤抖的双肩，徐长风心下一紧，情难自抑地攥紧双手。

　　“其实……我也曾有过一个妹妹。”

　　嫣嫣登时一惊，抬头看他。

　　灯火葳蕤中，徐长风微微眯起眼，第一次向旁人坦露自己那不堪的曾经。

　　“青玉楼，你可曾有所耳闻？就是那个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我……自幼父母双亡，又与妹妹走失，而后……便被带去了那青玉楼，日夜习武。”

　　“那段日子我早已不愿去想。后来……后来我出使任务，终于找到了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妹。不曾想她已经……”

　　他蓦地闭上嘴，再也说不下去。嫣嫣眼底满是关切和心疼，开口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都过去了，如今，你还有我。”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积雪未化。

　　嫣嫣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却发现徐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抬手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榻边，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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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刚过，徐长风正与几名捕役在偏厅商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风兄！长风兄！大事不好了！又死人了！”

　　李春山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内，他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和前面那两人一样的死状！死的那个女子……就是和嫣嫣小姐同住一屋的刘小姐！”

　　徐长风心头一沉，猛地拍案而起：“什么？与嫣嫣同住？”

　　刘小姐的尸身就停在客院内，徐长风一行人抵达时，客院外早已被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徐长风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被几个丫鬟搀扶着的嫣嫣。她披散着头发，身上依旧披着徐长风的裘衣，眼神涣散，脸色惨白。

　　徐长风再也顾不得其他：“嫣嫣姑娘！”

　　嫣嫣闻声抬眼，看见朝自己疾步而来的徐长风。她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丫鬟，踉跄着扑向徐长风，有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徐长风被她撞后退几步，嫣嫣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失声抽泣起来。

　　这一幕恰巧落在匆匆赶来的合州知府眼中，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冷扫过相拥的两人，最终落到那具尸体身上，登时气得咬牙切齿：“怎么回事？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负责夜巡的侍卫战战兢兢地出列：“回……回大人，属下……属下昨夜巡逻至二更天时，似乎看见这位徐大侠，翻墙进了女眷院内。”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徐长风身上。徐长风眉头紧锁，正欲开口辩解，不曾想怀中的嫣嫣猛然抬头：“三叔，此事与长风大侠无关！”

　　嫣嫣挣开他的怀抱，泪眼婆娑地看向知府，拉开衣襟露出脖颈上包扎的布条：“昨夜有黑衣人闯入我院内，出手袭击我，用飞镖划伤了我的脖子，徐大侠是听到我的呼救才赶来的！”

　　“我半夜醒来时，就发现刘小姐不在屋内了……我出去寻她，这才撞见那黑衣人……如今想来，或许……或许那个时候，刘小姐就已经……”

　　这话虽是在为徐长风辩解，可众人看向徐长风的眼神却愈发不对了。

　　知府眼神凛冽，冷声道：“一个镖客，深夜潜入女眷内院，能是什么好东西？况且先前被他运入城中那具女尸，谁知道到底是不是死于他手？嫣嫣，你心地良善，自然是不清楚这江湖险恶，说不定在你面前温柔似水的侠客，背地里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嫣嫣不住摇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可能，不是的！即便长风大侠曾是青玉楼中人，我也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等事！”

　　徐长风眉头紧蹙：“嫣嫣姑娘！”

　　但话已出口，为时已晚。府内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讨伐起他来：“青玉楼？徐长风居然是青玉楼的人？难道真如他所言，青玉楼想模仿秦飞的手段杀人嫁祸于他？”

　　“呸！下三滥手段，你们青玉楼中人比秦飞还下流！敢做不敢当，竟然栽赃给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就这种人居然还配活在这世上？难怪他一直不敢使用飞镖，原来是害怕露馅儿啊！”

　　“徐长风！”

　　知府厉声喝道，眼神如刀：“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讲？来人！给本官搜他的身！”

　　徐长风冷道：“知府大人这般妄下定论，就不怕冤枉好人吗！”

　　知府早已不耐，挥手下令：“愣着做什么？给本官搜！”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作势要将徐长风扣在地上。

　　徐长风眼神一寒，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此事明摆着是有人刻意陷害于他，这蠢官为了稳住局面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他开刀。

　　心中躁郁，徐长风越想越气，下意识地便与那两名衙役周旋起来。

　　挣扎推搡间，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件物什从徐长风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间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物身上。

　　那是一片薄如柳叶，尾部带着奇异分叉的暗器。自徐长风衣间抖落的，赫然是一只小巧锋利的飞镖！

　　众人瞬间死寂。

　　有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颤抖着，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惊恐：“燕……燕尾镖！是秦飞的燕尾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