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雪》戏华

1、第 1 章 来的路上意

　　成化八年。

　　腊月凛冬，数九寒天，千里银白广袤，天地间肃杀一片。

　　合州知府的府衙前门庭若市，原是今日知府举办武林大会，除了各界武林人士外，知府还特邀合州内外才学之士前来参会。

　　漫天雪色中，只见一匹骏马奔腾而来。马上之人身着裘衣，头戴一顶破旧黑帽，紧紧压着眼帘，叫人瞧不清他的面容。

　　那少年身形修长，手中缰绳一拽即刻勒马停下。他抬手扣住摇摇欲坠的帽子翻身下马，脱帽拱手朝着门口众人躬身一礼。

　　“晚辈徐长风，见过诸位前辈。”

　　黑帽一脱，众人这才看清少年竟生得浓眉俊目，鼻直隆准。

　　少年道：“我受知府相邀前来赴会，来这府衙上混个一官半职。”

　　“长风小辈，你这马后边儿怎的驮着一个……死人？”

　　徐长风不在意地一瞥，抬手捂紧了那尸首覆面的白布：“来的路上意外捡了个死人，就躺在露天树林里，死状凄惨，也没见有人收尸。我便多手将其驮入城中，毕竟是位姑娘家，最后也想让她走的体面些。”

　　众人见状唏嘘不已，连连感叹道：“想不到长风小辈还是良善之人，城内义庄距此地不远，就让我这下人代你将这尸首送去吧。”

　　徐长风也不再推脱，拱手致谢后将马缰交给小厮，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袍，便随着人流入了这府衙。

　　合州知府出手阔绰，虽是个文人，却最是喜爱结交江湖侠义之士。徐长风本不愿参与这种宴会，可近些日子实在过得落魄，不得不低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府中，随意打量着周遭环境。只见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皆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唯有通往客院的道路被清扫的干净。武林豪侠与文人墨客穿梭其间，喧声笑语间，不见冬日肃杀。

　　徐长风嘴角噙着笑，上前与那群江湖之士谈笑风生，心中想的却满是方才那具死状奇特的女尸。

　　他看出那尸体不寻常，女尸面部被人划烂，看不清原本面容，脖颈间那道精确割断喉管的伤口格外醒目。伤口极细，一招致命，出手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女尸颈间的伤口竟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思虑至此，徐长风眼神冷冽一瞬，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里空无一物，又仿佛随时能捻出一片定人生死的薄刃。

　　他想起来了。

　　好似他常用的燕尾镖割出的伤口。

　　忽地外边儿传来动静，似是有人躲在拱门后往这边探头。

　　敏锐的他觉察到什么，凝神一回首，却意外撞见一位少女双眸。

　　目光相触的一瞬，少女似乎被惊得一颤，忙不迭收回探出的头。

　　只一眼，心中好似漾起万丈清波。

　　“长风兄？长风兄？”

　　思绪被猛地拽回，徐长风连忙回过神：“李兄方才说什么？”

　　剑客李春山咂咂舌：“无事，就是听闻长风兄也是武林人士，却未曾见长风兄佩剑揣刀，不知长风兄擅何等武术？”

　　徐长风闻言轻笑：“我武艺不精，技巧拙劣，只会使镖。”

　　“原来长风兄是位镖客，失敬失敬。”

　　“李兄客气了，不过……那位身着绿裙的姑娘看着有些面熟，不知她是哪家闺秀？”

　　李春山朝他说的方向瞧了一眼：“她呀？城南郑家的嫡女嫣嫣，是这合州之府的亲侄女，知书达礼，秀外慧中，可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徐长风微微眯起眼，似是在沉思。

　　“原是郑大小姐么……果真是人如其名。”

　　李春山略一沉吟，突然补充一句：“这嫣嫣小姐金枝玉叶，生得也是格外娇俏。这合州城中稍微有些背景的少爷显贵们，无不对她倾慕有加。”

　　他说着笑嘻嘻地用手肘撞击徐长风：“长风兄，你不会看上人家嫣嫣小姐了吧？”

　　“我一介武夫，居无定所，哪敢痴人说梦。”

　　这话虽是自嘲，倒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李春山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兀自揣着腰间的剑迈着大跨步潇洒离去。

　　徐长风却依旧打量着嫣嫣小姐的背影，嫣嫣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形匀称，连萼般的小脸上五官精致。特别是那双漆黑滚圆的杏眼，湿漉漉的，我见犹怜。

　　情不自禁的，徐长风注视着嫣嫣的动向，直到她离开人群，独自一人立于小亭台中。

　　她伫立在亭台边，临风而立，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像是要卷走她削瘦的身躯。

　　此处的白梅开得正繁，嫣嫣一手撑在朱栏边，另一只手伸手想去够那白梅枝头，手指刚触碰到那梅花，没成想有风袭来，白梅堪堪从她指尖擦过。

　　她有些气馁，正欲踮脚再次去够那枝头，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掠过她纤瘦的肩膀，折下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枝白梅花。

　　嫣嫣微微一愣，转过头对上徐长风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手指捻着花枝，语气淡淡：“嫣嫣姑娘欢喜这白梅？”

　　“梅花坚韧，傲雪凌霜。”嫣嫣螓首低垂，似乎有些局促：“世人无不欢喜白梅，我亦是如此。”

　　徐长风不再多言，抬手将那枝白梅别在她发髻间，由衷感叹：“与嫣嫣姑娘倒甚是相配。”

　　嫣嫣垂着头，从徐长风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轻颤的眼睫。她低笑着抿唇：“公子谬赞。”

　　“嫣嫣姑娘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说话都文绉绉的，我徐长风乃是江湖中人，若是有哪些地方粗鲁了些冒犯了嫣嫣小姐，还请莫怪。”

　　“原来不是公子，是大侠。”

　　“徐大侠莫要自谦，今日能在此相会，皆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想来能被知府大人相邀前来的，都不会是等闲之辈。”

　　徐长风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你看今日这文人武士皆聚于此，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话音刚落，徐长风对上嫣嫣那瞪大的双眼，后者怔愣片刻，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大侠，果真是大侠……文武双全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徐长风一时竟忘了回话。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不自觉失了神，动也不动，只盯着她的笑脸看。

　　嫣嫣有些局促不安：“你看什么？”

　　徐长风目光依旧：“好看。”

　　“……登徒子，孟浪至极。”

　　嫣嫣别过头去，脸颊却蓦地浮起两抹红晕，迅速向耳根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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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武林大会设在府衙宽阔的演武场，因天寒，四周架起了炭盆，生了些暖意。合州知府端坐主位，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什么武林同源，以武会友，共保合州太平云云。

　　徐长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似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比武，心思却早已在刀剑相接间飘远。

　　“……昨日那具女尸，致命伤口和那人燕尾镖的形状完全吻合，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人重出江湖了？”

　　“呸！什么天下第一镖客，要我说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冷血杀手，这些年来滥杀无辜，造的孽还不够多吗？”

　　“唉，你小点声……如今，我们都只是推测，毕竟那秦飞一向覆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万一这下手之人不是他呢？”

　　“……只会用些下三滥手段使暗器的家伙，不足为惧！”

　　“……”

　　身侧两人絮絮叨叨，咒骂的声音并不小，以至于徐长风都听得一清二楚。

　　正当他凝神思衬间，突然有人从身后点了点他的肩膀。徐长风下意识转头看去，另一侧耳边却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徐大侠，又见面了？”

　　见来人是嫣嫣，徐长风顿感心中躁郁一扫而空：“嫣嫣姑娘，还请落座罢。”

　　刚在徐长风身旁坐下，嫣嫣便问：“他们口中的天下第一镖客是谁？”

　　徐长风闻言一顿，旋即失笑出声。

　　“天下第一镖客么……那有什么天下第一镖客，不过是他们冠的一顶高帽罢了。”

　　“但是能被江湖中人一致认为是天下第一镖客，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确实有过人之处。”

　　徐长风转头正对着嫣嫣，扳着手指一一数着：“天下第一镖客，秦飞是也，过人有三：奸诈过人、狠辣过人、镖技过人。”

　　“传闻这秦飞鲜少与人正面交锋，敬爱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用那暗器燕尾镖杀人，一镖致命，手段实属毒辣。不过有一说一，他那飞镖的技艺的确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凡是见过他出手的，目前都没有活下来的。”

　　嫣嫣抬手托腮，似在沉思：“听你这么说，他倒还是一个有趣的人。”

　　徐长风眉梢一挑：“你不害怕？”

　　“为何要怕？我与他无怨无仇，难不成他会来杀我不成？”

　　徐长风长叹一声：“刀剑无眼，飞镖亦是如此。况且这位秦飞可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冷血魔头。只要钱够多，谁都敢杀。”

　　“原来是如此，那他们说的那具女尸，不会也是秦飞杀的吧？我听旁人说，那尸体还是你亲自驮来合州城的，你还真是好心。”

　　好心？

　　徐长风牵起嘴角，似笑非笑。

　　可惜嫣嫣不知道的是，众人口中那个杀人如麻冷血残暴的天下第一镖客秦飞，现在就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