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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赎罪 巴巴是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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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过,掀起一阵燥热,树叶弱不禁风,飘飘扬扬洒下来。
电话对面的崔仲山喂了半天,才得到侯建杰一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
小老头嘀咕,“没事我挂了,学生眼巴巴等着吃饭呢,耽误时间......”
“别啊。”侯建杰着急了,“你们云和高二的年级第一常驻是叫霍青吧?”
“是,成绩很优秀一孩子,就是——”
后面的话被得到肯定后得意忘形教导主任打断,“她现在是我们杬安一高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持续不断,时间之久,霍青向后退了步,怕他得哮喘。
崔仲山没有太大反应,电话挂断之前,留下了沉吟许久的那句,“她过得开心就好。”
免提没开,小老头声音也不大,霍青偏偏听见了那句,平淡无波的瞳孔颤动。
*
崔仲山知道。
知道她性格极端又恶劣的外婆,也见过她胳膊上常年累积下的伤。
那时候她蹲在教导主任又闷又热的小房间里写检讨,风扇吱呀着在头顶上转,字迹要往天上飘。
女生垂着头,将自己塞在书柜投下的阴影中,看不见眼睛,脸上的巴掌印相当清晰。
十分钟前,她因为跟班里一个造她黄谣的男生动手被叫了家长,崔梅芳等着三轮车赶来,额头上还冒着汗,问都不问,直直将她钉到了耻辱柱上。
临走前嫌她丢人,极其自然甩下一巴掌。
学习差,就什么都是错的。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惊得被她打的男生家长愣了半晌,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搂着自己孩子向后退,结结巴巴道,“算了,就这样吧,责任我们就不追究了。”
然后转过身落荒而逃。
霍青热的不行,连带脸上也火辣辣的疼,干脆脱了校服外套。
就这么,崔仲山看见了她胳膊内侧的掐痕,触目惊心。
同时,霍青余光瞥见了他不可置信的表情。
崔仲山沉默的把她搀起来,收走了她的纸和笔,没让她继续写下去。
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过得开心就好。”
当晚回家,崔梅芳将她写了一半的检讨撕得粉碎,嘴里咒骂,“小小年纪就知道脱衣服勾引男人,长大了还得了,看我不打死你。霍青,你脸呢?”
“再有下一次,我就拿刀割烂你的脸。除了这张脸,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
这话说的没错。
她只有一张脸。
除了这张脸,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凭着这张脸认识了钟屹。
钟屹是他们镇上臭名昭著的混混,十五岁辍学,因为父母要把自己送去技校跑上天台闹着要自杀,他母亲情绪激动心梗突发,当场去世。
他父亲安葬完自己的妻子,收拾好行李,一声不吭,在一个深夜,什么都没留下,离开了这座城市,再无音讯。
凭一己之力逼走家人,他落下了个“白眼狼”的骂名,村里的小孩见着他就绕道走。
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钟屹”这个名字,在霍青十六岁前,每次吃饭前都要被崔梅芳拿出来骂一遍。
崔梅芳厌恶钟屹,所以她开始刻意接近钟屹。
破败酒馆里,钟屹隔着一层烟雾,遥遥看着她,视线落在白皙小腿上狰狞的伤疤,了然笑了。
他说,“我可以护着你,你给我当三个月女朋友。”
她拉了拉自己的裤腿,一双漂亮狭长眼睛淡漠的很,回,“可以。”
钟屹谈恋爱很高调。
她顶着“钟屹女朋友”的名号,在学校有了一把无形的庇护伞。
她从差生变成了老师同学口中避之不及的不良少女。
这还不够,她的最终目的是对付崔梅芳。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借着老师补课的名义,日日放学后打车去钟屹的小酒馆,一身校服,格格不入。
钟屹开始送她裙子,很暴露劣质的款式,她未曾施舍过一个眼神,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她学会了抽烟,在眼角画上长长的眼线,九块九一根的口红看都不看,直接往嘴上抹。
以及,在钟屹和他小弟的催促起哄下,拿起玻璃酒瓶,砸破了隔壁邻居家仗势欺人小孩的脑袋。
崔梅芳在警局门外看见她时,霍青穿了一身深红色包臀裙,黑而茂密的长发搭在肩头,胸口嵌着乳白色的蕾丝花边,洁白的小腿裸露在外面,漫不经心,点燃一根烟。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烟雾吐在钟屹脸上。男生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喉间发出低低的笑。
崔梅芳愣了一会儿,失控般冲过来,“霍青你个贱人!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对我!是不是非得让我死你才满意!”
霍青不动声色避开钟屹搭在她腰上的手,心里升腾起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感,眼神冷得要掉冰碴,“那你就去死。”
没人想到,崔梅芳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一头撞到公安局门口的柱子上。
刹那间,鲜红四溅。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在鼻尖弥漫。
手术室门口,霍青换回普通素净的衣服,细长香烟被她死死攥紧手心,眉眼间满是疲惫。
钟屹站在她对面,向前一步,把她掐得通红的那只手掰开,面上依旧是笑着的,“想抽就抽,忍着干什么。”
“这是医院。”
“我带你去楼梯间,那儿没......”
霍青打断他,眼里的情绪也淡了,“钟屹,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在学校不怕被人欺负了?嗯?”
钟屹没搭理,玩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卷曲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或许是头顶上的白光太过刺眼,原本那点旖旎气氛消失殆尽。
女生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瞳孔中那点细碎星光被长长的眼睫毛掩盖住,勉强牵起唇角,一字一顿,”钟屹,我的演技没那么好。”
扯着她头发的那点劲消失,钟屹笑的肩膀在颤,一只胳膊撑住墙壁,“霍青,你真是铁石心肠啊,三个月呢,说不见就不见了。”
门上“手术室”三个字还暗着,霍青心里烦躁,没心情再跟他周旋,“非要我把话说绝么?”
“我一开始,就不是奔着你这个人去的。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三年,三十年,我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钟屹,你不缺女朋友。”
可能是死缠烂打有损他的颜面,钟屹只留下一句“微信别删”,消失了一年。
她从高二开学开始,拼命地跟进度,补基础,两点一线,一天撑死四个小时的睡眠。
崔梅芳对她的冷漠态度一直到她拿下年级第一,才有了些许波动,恢复如初,又是每天打骂。
但不再是为了成绩。
遭训斥的时候,霍青脑袋昏昏沉沉,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赎罪吧。
赎罪。
常驻年级第一的时间里,她再没碰见过钟屹,彻底断了联系。
高二下学期,霍延穆终于想起来自家还有一个女儿,打电话过来要把她接回杬安。
离开的那个下午,她再次收到了钟屹的消息。
他质问她为什么要走的消息。
把他拉进黑名单的时候,霍青心里无波无澜。
虽然,从被父母决定送到云和的那个下午开始,自此之后的十一年里,她的内心再难泛起波澜。
*
侯建杰被这句没头脑的话弄得晕头转向,盯着被挂断手机屏幕思索几秒,放霍青回去了。
教室里没人,安静得只剩下树叶摩擦发出的动静,棕色羽毛的麻雀扑腾翅膀站在窗沿上。在霍青拉开板凳的下一秒,飞远。
她向远方看去,视线止步在云雾笼罩的山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裴铭川领着油棕色袋子出现时,霍青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双目紧闭,睫毛轻轻颤动,半醒不醒的模样。
“不饿吗?”男生坐下的同时带来一阵风,闻得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木香。
霍青发呆的意识回笼,睁开一只眼,过两秒才支起身子,看着裴铭川动作娴熟的把袋子里的饭盒拿出来。
接过男生递来的筷子,或是好奇,她多问了嘴,“你平时不去食堂么?”
“嗯。”裴铭川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学校的饭巴巴都不吃。”
“巴巴?”
“巴巴是我家泰迪。”
霍青被逗笑,弯了弯眼睛,没太大动静。等裴铭川看过去,她又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模样,安安静静的吃着饭菜。
裴铭川吃得快,收好饭盒向后一靠,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到霍青身上。
这姑娘的胆子是真大。
刚报道第一天就敢跟往日在学校里行事张扬,尾巴翘上天的裘浩作对,丝毫不顾在班主任面前的形象,相当坦荡的一个人。
最起码他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坦荡。
能什么都不管,讨厌谁,喜欢谁,都大大方方说出来。
校服裤口袋里放着的手机震了下,他仗着唐建波不爱看监控的习惯,光明正大的把手机拿出来,
霍青的饭量小,本就不多的米饭只吃了一半,收拾好饭盒,不太自在的说出一句,“今天谢谢你。”
“嗯?”裴铭川抬头看过来,“谢我什么?谢我搬救兵啊。”
这人很会煞风景,霍青真挚的谢意被他一句话磨的消失殆尽,深吸一口气,又道,“反正就是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吧,初来乍到就帮我弄走了看不惯很久的人。”
这个话题要是继续下去必定涉及到他人隐私,霍青闭了嘴,把一本崭新的物理套卷抽出来,转了下手腕,准备靠做题这种方法把脑袋里杂乱无章的思绪清出去。
教室里稀稀拉拉进了人,裴铭川仍旧毫不避讳,悠悠然回着微信信息。
Warm:【舒奶奶给我发消息,说她今早回了说有时间多去看看他。】
Warm:【今天放学一起走吧。】
9:【好,等我。】
“Warm”是他邻家妹妹霍暖然的微信名,她口中的那人是他奶奶,舒云清。
舒云清之前在云和那边的重点高中教学,几年前刚退休,却是闲不住,说舍不得云和那个地方。裴老爷子走后,彻底了无牵挂,收拾收拾在那边安顿下来,自己开了家玉店玩。
他妈妈刚去世那段时间,裴菘边颓丧边为了公司那边的事焦头烂额,没时间照顾他。家里没人请保姆更是不放心,没办法,只得把他送到舒云清那边去。
那时舒云清还没走,被儿女们强硬的留在老宅里过着所谓的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
老人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宅院,却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焕发生机。
刚失去了母亲,裴铭川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碍于面子又不想显得自己脆弱,除了上学之外的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裴家对面的宅子就是霍家,那一片同龄小孩少,舒云清怕他在家里憋坏了身体,常常以去邻居家串门为借口让他跟身体不那么好的霍暖然一起玩。
霍暖然这个姑娘,人如其名,温暖而温柔,尽管脸色苍白,脸上始终挂着暖洋洋的笑。
第一次见面,他拘谨的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裴铭川,铭记的铭,川流不息的那个川。”
女孩从小院的秋千上小心翼翼的下来,小跑到他面前,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他,“我知道你。”
“什么啊。”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我叫霍暖然,温暖的暖,然后的然。”霍暖然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半晌,女生垂下眼,嘟囔道,“你好奇怪,怎么总躲在房间哭呀。”
后来他才知道,霍暖然的卧室就在二楼跟他房间相对的位置,他每一次哭泣,她都看得见。
再后来,她知道了她妈妈去世的消息。
那是一个夜晚,风凉凉的吹在身上,霍暖然身上披着一条毛毯,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把一朵凋落的花瓣捧在手心,声音柔和的虚弱,“裴铭川,你知道吗,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质疑。
“我这种说法是不是很老套?”女生抬头,“我有一个姐姐,她跟我一样大,但自从我生病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裴铭川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黑色夜幕中繁星闪烁,一颗一颗落满天际。
“我很想她,我总觉得她的离开是我的错,她应该很恨我。”霍暖然把自己的小半张脸埋在毯子里,“是我害她没办法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知道我有错,但我还是很想她。”
“我知道爸爸妈妈一直很忙,目前没有多余的精力把姐姐接回来一起生活。所以我想她的时候,总会把天上相邻的两颗星星比作她的眼睛。”
“每次手术之前我都很害怕,很怕很怕,但只要我一想到姐姐还在看着我,只有我好了,姐姐才会回来,我就没那么害怕,也没那么难过了。”
她口中的姐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裴铭川这样想。
霍暖然突然唤他,“裴铭川,你也试试吧。”
“试试把相邻的星星比作妈妈的眼睛,那样或许就没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