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青山》孟仪温

3、人情 你欠我一个

　　霍青一晚上没睡好。

　　最倒霉的是，昨晚被李妈催着睡觉，东西没来得及收拾。

　　直到今早坐在车上，迎着霍暖然复杂的眼神，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侧空荡的书包。

　　上午八点左右，林荫小道上，身材微胖的高个中年男人悠然自得，不慌不忙的散着步，右手拿着保温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校门口的国歌远远传过来，虚虚幻幻，时大时小，听的有些不真切。

　　从校门口到老师办公室，不到五分钟的路程，霍青直接屏蔽了所有声音，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说出那么多话的，逻辑混乱，密而杂，一刻也不停，吧啦吧啦。

　　“那个啊，霍青。”中年男老师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语调拖的很长，“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刻转过来，但这不重要，在此之前，我对你的成绩也有简单了解，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啊。”

　　优秀学生很敷衍的点了点头。

　　太阳就顶在头顶，小道两旁种的树实在长的太稀疏，顺着缝隙就见缝插针的洒下来。

　　中年老师的絮叨还在继续，“我们高二（4）班呢，这个很和睦的大家庭，同学之间都很友爱……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唐建波。”

　　胳膊上已经开始有了粘腻，再加上这位新班主任实在太吵，话题转变的也快，简直让人防不胜防，根本猜不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这么一来二去，霍青有些烦。

　　好在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唐建波说的口干舌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才慢悠悠的将门一脚踹开，微笑的转头邀请她进去。

　　简直行云流水。

　　这一踹，不但惊到了情绪一向平淡如水的霍青，悠闲站在墙角看窗台上两只蚂蚁打架的男生也吓了一跳。

　　少年没什么正形，随意往后一靠，手里松松的拿了根笔。目测一米八七左右，鼻梁右侧的那颗痣衬得他整个人好看的不像样。

　　领口那几颗松散的纽扣被他扣的板正，一颗不落，生怕别人来扒他衣服似的。

　　暖黄柔和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蹭到他的发丝上，看起来格外柔软。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看清来人时，男生松了口气，微微弯腰将笔拾起来，无聊的在手里转了圈，“老唐，早。”

　　一切的始作俑者有些颤抖的将保温杯放到桌上，缓慢的举起手，身形都有些摇晃，“裴铭川，你不好好去升旗，在这干什么？”

　　这两个人的事霍青并不感兴趣，无聊的转过身，视线落到墙上粘贴的班级花名册时，才将“裴铭川”这三个字与那张脸对上。

　　不好好升旗的那位很无辜，“上周放学不是你让我这周一升旗的时候到办公室里等着的吗。”

　　唐建波坐到宽大的椅子上，回忆了下，想起确实有这回事，瞬间板正了脸色，“裴铭川，有同学反映，上周四看见你在五楼男厕所抽烟，情况是否属实？”

　　这句话问的工整，裴铭川将笔放回桌子上，回答的散漫，“他放屁。”

　　“你好好说话……”

　　“老师。”他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好学生不抽烟。”

　　此话一出，唐建波一句话没说，开始稀里哗啦的翻自己的抽屉。霍青眼眼睁睁的看着他掏出个白色药瓶，倒了几颗圆滚滚的黑药丸，准备拿起保温杯喝水时，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撑着桌子站起来，唐建波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我去外面接个水，霍青你先随便找个位置等会，我马上回来。”

　　霍青点头应下。

　　刚找到一排还算干净的椅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唐建波气若洪钟的声音惊到，“裴铭川！上次考试的成绩单还放在我抽屉里，你把你的那张给我翻出来！好好看看自己上次考了多少分！加起来有没有自己岁数大！”

　　所有成绩加起来还没自己岁数大？

　　霍青哑然。

　　选择题abcd瞎填上去，得的分应该都比17高。

　　难不成这人智商有问题。

　　目前只剩下这一个答案。

　　但从他说出来的话逻辑清晰这点来看，并没看出有弱智的迹象。

　　刚见第一面就已经被认定为弱智的裴铭川看起来毫不在意，敷衍的应了声，在唐建波阖上办公室门的同时，就开始翻第二层抽屉。

　　腰弯了久了就累，这样数不仅速度慢还麻烦，裴铭川干脆直接拿了一沓出来，一张一张的翻看。

　　好巧不巧，也不知道哪个该死的今早窗户没关，风呼啦啦的灌进来时，放在上面的纸被高高扬起，就像下雪似的落下来，撒了一地。

　　这下打的人猝不及防，裴铭川低声骂了句，起身把窗户关上，才开始捡地上掉落的各色各样的成绩单。

　　在那看着别人出丑善后并不好，跟在动物园看猴没什么区别。

　　霍青坐在那，如坐针毡，感觉浑身不自在，抿了下唇，大脑经过飞速运转后，将自己脚边的那张成绩单捡起来。

　　裴铭川半蹲着，埋着头，看不出来情绪，跟她隔了有一段距离。霍青走过去，微微弯腰，将那张纸递给他。

　　也正是这个动作，口袋里银质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地上还没捡起来的纸上。

　　暖阳一照，反射着光。

　　很清脆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时间，裴铭川垂在脚踝处的手动了动。

　　恰巧这时，唐建波拿着保温杯好心情的走进来，或许是感受到现场气氛的尴尬。顺着二人的视线看过去时，目瞪口呆，刚接的水洒上了地板。

　　透明液体缓慢的流动着，老师办公室内的三个人却像是被定格住，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这是……”唐建波咽了口唾沫，将自己的黑色保温杯拾起来，试探性的问。

　　这个场景是没想过的，霍青也不想再继续维持这个傻动作，规规矩矩的站起身，与唐建波的视线对上。

　　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她张了张嘴，已经准备大大方方的承认。

　　裴铭川的动作比她想象中的快，手指一动，将火机捡起来，很自然的揣回口袋里，“老师，我的，对不起。好学生也有犯错的时候，您体谅一下。”

　　反转来的太快，唐建波傻愣愣的站着，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行了行了，下不为例，这次先不说你什么……等等你先别走，这层楼厕所那有拖把，拿过来放办公室门口再回班。”

　　裴铭川点头应下。

　　黑沉的眼珠不动声色的动了动。

　　趁着男生起身的空隙，霍青将视线落到他身上，打量了半天，试图从男生的脸上看出一丝憋屈来。

　　可是没有。

　　他貌似比谁都要平静。

　　老老实实的将那一地狼藉清理干净，裴铭川转过身，没什么正形，抬起胳膊的同时，不远处模糊的传来一阵响声。

　　“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各班有序回到班级，准备上课。”

　　裴铭川没有要停的意思，另一只脚刚迈出办公室，故作沉稳的唐建波终于忍不住，“你去哪？”

　　“回教室啊。”

　　这句话回的随意。

　　唐建波伸长了脖子，才勉强看到他们班课表上的模糊，另一只手在办公桌上摸索，半天找不到自己的眼镜。

　　霍青站了半晌，只感觉到小腿肌肉紧绷，不太好受，皱了眉，下一秒就要开口。

　　靠在门板上的那人索然无味，把玩着自己的衣角，抬了头。

　　老教师的手还在桌上摸索。

　　“老唐别看了，下节不是你的课。”

　　老教师的动作顿住，彻底没话说。

　　沉默半天，唐建波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先别走，等我把该说的跟霍青讲完，你带着新同学回教室，别到时候走错班级闹笑话，一群不让人省心的。”

　　裴铭川挑挑眉，有些意外，抬头与她对视，松开手，一个转身，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不见。

　　霍青收回视线。

　　走的好。

　　比起她的波澜不惊，唐建波气得要死，顺手拿起桌旁的一沓资料，塞回抽屉里。

　　不出所料，唐建波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踏出办公室的下一秒，独属夏季的热浪迎面袭来，霍青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连带着心情都好起来。

　　距离上课没剩多长时间，从她的视角望过去，层层绿叶的遮挡下，已经鲜少能看见人影。

　　突然想起什么，霍青有些矫情的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忽略绿色软件上堆积一团的红点，看了眼云和的天气。

　　小雨。

　　同一时间，这边却是艳阳高照。

　　两个地区就这么被分割开来。

　　霍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开心，难过，亦是对过去日子的怀念。

　　她不知道。

　　只是依稀记得，曾经有个人，笑着跟她讲。

　　要学会告别过去。

　　可是太难了。

　　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果敢坦率。

　　*

　　思绪跑的太远，窗外树上的一片喧嚣也没把她唤回来。

　　下一秒，楼梯口的转角，她撞到一片温热上。

　　男生依旧没什么正形，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远没有暖阳和煦。

　　可偏偏有一个瞬间，霍青的心情复杂起来。

　　二人的视线对上，裴铭川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到她面前。

　　霍青接过去。

　　他抬了眼，直起身。

　　转身前，迎着喧嚣，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抚过柔软的发丝。

　　楼梯转角，他留下一句话。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还有。”

　　“你欠我一个人情。”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