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顺路 认错车的我 ...
-
《过青山》文/孟仪温
2024.3.13
“世人皆哗然，笑我死性难改，偏要去翻过这座嶙峋连绵的青山。”
-
六月刚开了个头，就一改往日温和乖顺的性子，早有预谋似的改头换面，变得暴怒无常。
下午五点左右，霍青连人带着行李箱，被长相温和的小老太婆推了个踉跄。
伴着细碎的石头子，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崔梅芳的整张脸揉杂在一团，皱巴巴的，五官都要扭曲，“走走走，天天看着你就来气，这几年日子就没一天过的舒坦！反正咱俩也看不对眼，我嫌你乱你嫌我烦的。”
“幸亏你爸妈还有点良心，没让你个小瘟神继续留在这折磨我，真是谢天谢地……”
最后一个音结结实实的落下去，一张崭新的十块钱被扔在坑坑洼洼的地面。
眼前已经生锈的蓝色大门被砰的关上，吓的旁边高树上的鸟叽哇乱叫，可见力气有多大。
霍青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受惊的鸟飞回巢里时，她才蹲下身，扶起轻飘飘箱子的同时，将那张十块钱攥进手心。
她还没吃饭。
云和偏僻地区的巷子七弯八绕，费了好大的劲才出了村子，行李箱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动静不小，听的人心烦意乱。
霍青站在宽敞的马路上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思来想去，直直的略过公交车站，进了一家面馆。
面馆里很安静，现在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布满油污的墙已经脱皮，桌子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油腻腻的。
条件实在算不上好，霍青极其熟练的将行李箱放在一旁，走到前台，中指和食指并拢，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子。
沉迷于网络游戏的男孩抬起了头，手机界面上的英雄已经被打的残血，眉头皱着，看起来极其不爽。
那模样估计下一秒是要骂人的，但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姑娘时，瞬间挤出来个笑，“霍青姐。”
霍青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整个人没什么太大反应，透过色彩斑斓墙壁上的小窗户往里面看，问，“你爸呢？”
“我爸？”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长开，模样青涩，从袖口伸出来的胳膊瘦的能看见骨头，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你找我爸干什么？”
“我饿了。”
“啊！”陈旋凯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吃饭啊！这点小事不用找我爸，想吃什么跟我说，旋凯哥哥给你做！”
挺无聊的一个玩笑，霍青没回应，浅淡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直直的回到自己位置上。微微低头，毫无目的的翻着电话里的联系人，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
陈凯旋觉得尴尬，不敢黑脸，怕有失自己“妇女之友”名号的颜面。
站起来，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眼，无意间扫过角落里安静的霍青，忍不住感慨。
与这老破小饭店格格不入的女生很漂亮。
霍青的皮肤很白，白的透亮，像刚剥开的荔枝，给她扔到茫茫人群里，也能第一眼看到。
眼睛说不上有神，里面的情绪碎而杂，瞳色浅淡，总能品出一种韵味。
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干净平缓的气质，长相明明是明媚张扬的，却总让人感觉很舒服。
夏天的时候这种气质更明显。
但这人的性子实在太恶劣，开口就带刺儿。平时不爱说话，偶尔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两句还总是不讨喜，直直往脊梁骨上戳，让人尴尬又无地自容。
他不止一次听村口大娘嗑瓜子闲聊时说过：就应该让梅芳把她那小孙女毒哑，可别白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举着景区十块钱一根买来的金箍棒表示抗议，嘴里嚷嚷，“我霍青姐人美心灵更美！哪像你，长得像西游记里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心灵还这么恶毒！”
说完还贱兮兮的捏着鼻子叫唤，“臭死了！臭死了！大娘你是不是没刷牙？不讲卫生！”
护主的结果就是村口大娘气冲冲地跑到陈凯旋家的小面馆门口告状，他爸陈邶追着他满大街跑，金箍棒都被他爸踩断，还哼哧哼哧大喊“我没错”。
那根金箍棒的残骸被霍青捡回家，等到他生日那天，又送来根一模一样的来。乐得他半夜三更跑了二里地，翻进告状大娘的院子里，把她家院子里熟睡的狗脑壳敲得邦邦响。
这么些年来，陈凯旋自认为自己算得上霍青的半个小弟。
小弟其实不太恰当，只是他单方面崇拜她，自封的称号，应该说是迷弟。
“半个”是因为霍青压根不搭理他。
他第一次见到霍青时，是在一个冷到要人命的冬天。
女孩穿着青蓝色调的冲锋衣校服，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不清楚神色，手中的光明明灭灭，轻轻吐出一口白烟。
脚边扔了个纸团，看不清的是什么，当时他近视，眼前模糊一片，盯着看了好半天。
隐约看到一个鲜红的数字“2”后，女孩就将烟在墙上摁灭，上下打量着他，说出一句，“做什么？”
当时霍青刚剪了头发，天也黑，陈凯旋以为是哪个黑社会帮派里的老大。被吓得要死，拔腿就跑，头都没回。
“霍青姐，我给你煮碗小馄饨吧。”
总不能让客人一直坐着，陈凯旋很卖力的挥了挥手，试图让自己能被看见。
霍青依旧没抬头，甚至连动作都没什么变化，应下后，将那张十块钱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小窗后锅碗瓢盆噼里啪啦一阵响，深绿色门帘被风卷起。她微微出神，盯着黄褐色的桌面，思绪都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馄饨混着热气被端上来时，霍青才后知后觉，侧了头，看向店外的地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了下来，毫无预兆又悄无声息。不算猛烈，青丝似的，一缕一缕。
蒸腾的雾气迷了眼，霍青缓了好半天，放下勺子，看向微信栏里弹出的最新消息。
爸：【到杬安后就在门口的公交车站等，我让家里的司机去接你。】
囫囵咽下已经卡到嗓子的半个馄饨，支肘撑起下巴，放下瓷白勺子，打字回复。
Qing：【知道了。】
除此之外，安安静静躺在最顶端的，是一句语气并不好的质问。
钟屹：【你要走？】
霍青只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干净利落的点进这人的头像，删除了好友。
恶劣的询问弄得她也没什么胃口，霍青干脆直接把碗推出去，放了勺子站起身。
谁知道前台那位初中生听觉特灵敏，猛的抬起了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那半碗还没吃的馄饨，说话都有些结巴，“那个……霍青姐，我下的馄饨不好吃啊？”
那碗东西太烫，尝了几个也没吃出什么味，霍青简单回忆了一下，不好出言打击，给予了适中的评价，“还可以。”
说完就拉上行李箱，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把伞，撑开后踏出了店门。
剩下的话被陈凯旋咽回肚子里，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也不好意思再问。
*
夜晚的火车站大都寂静，没有霍青想象中人挤人的现象。
心情好不容易舒畅，顶在头顶的阴云散了点。但实在耐不住车厢内太吵，几个刚认识的小孩为了一个毛绒玩具大声尖叫，你争我抢，简直想要上天。
家长不但不制止，带着一股蒜味，跟其他小孩的父母吵起架来，一口一句国骂，护犊子护的比谁都厉害。甚至为了自己孩子的名誉撸袖子要动手，吵得不可开交，乘务员拦都拦不住。
一片混乱中，抢到了玩具的胖小孩很得意，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笨拙的跑着，还不忘回头朝那几个鼻涕眼泪到处流的小孩做鬼脸。
霍青本来就没睡好，原计划是在火车上补会觉，免得到时候又被那家人找茬还找不自在，说她死气沉沉没精神。
害怕其实说不上，只不过麻烦，吵来吵去最后还分不清对错，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睡眠本来就浅，一点动静都能被吵醒，更别说闹得这阵打砸声。
这下被这么一吵，更加烦躁，盯着小孩满脸肥肉的脸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
下一秒，小孩轰锵一声，像猪展翅飞翔，狼狈的趴在地上，毛绒玩具也跟着飞了出去。
吵架的家长愣了几秒后，眼睁睁的看着胖小孩放声大哭，剩下几个小人得志，哈哈大笑。
好事做到底，霍青干脆趁那几个家长把自己孩子提溜回位置上，将毛绒玩具捡起来，打算毁尸灭迹。
出于难得的好奇心，她塞进包里之前，放在腿上打量了一会儿。
很丑的棕色小熊玩偶，脖子处的线断掉，一团棉花挤出来。眼珠子不知道被哪个小破孩抠掉，连着一条细细的线，没精神的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吓人。
霍青看了两眼，起一身鸡皮疙瘩，咬了咬牙，给它塞进随身带着的包里。
*
杬安的火车站建在偏远地区，已经在城市的边界，没什么人。
凉凉的月光照下来，恰好吹来一阵风，葱绿的树叶跟着晃，看起来有些骇人。
霍青拿出手机，点开绿色图标时，大脑短暂的运转了一会儿，有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长天使翅膀的小人：“快发呀快发呀，父母把你接回家了还不开心？赶紧给爸爸发微信让他来接你呀！”
头上顶着红色小犄角的小人：“去他的！不发！哪怕今天冻死在这，也别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
说完后，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进行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顶着红色犄角的恶魔一脚踹开翅膀白净的天使，得意的抱着肚子笑。
霍青收了手机。
人烟稀少的公交车站旁，霍青坐在行李箱上，看着一辆辆颜色各异的轿车从她眼前驶过，内心无波无澜。
十分钟后，她垂下头，开始思考自己是该怪自己今天在店里喝的那口汤，还是该怪其他什么的。霍青忍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去了厕所。
让她佩服的是，这个火车站简直省钱到了极致，厕所里安的都是声控灯，蹲下去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啊”了有十下。
就这么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回到公交车站，看着孤零零立在原地的行李箱，难得有点心虚，老实站在了一边。
这附近已经没什么人，甚至连蝉叫都弱下来。多多少少有点憋屈，霍青嘴里咬着根细长的烟解闷。
再抬头时，看见了旁边停着的一辆路虎。
黑色的，隐没在夜中，很低调。
或许是因为小腿所受挫磨太多，率先反抗。霍青想都没想，脑子一热，行李都忘了拿，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一句话没讲。
可车半天没动静。
微弱的手机亮光打在脸上，她看着安安静静的微信，滤嘴被咬的湿润，觉得实在没意思，随意的侧了头。
出乎意料的，对上一双沉稳漆黑的眸子。
看不出来年龄，狭小的空间里，只能感觉到他的个子很高。
简约的黑色T恤，没看见什么花里胡哨的图案，浅灰色的卫裤。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前座上，明晃晃的黑曜石串在一起，挂在他的手腕。
整个人呈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眼中平静的没什么情绪。
漆黑的瞳仁很亮，懒散的扫过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霍青后知后觉，默不作声，将嘴里的烟拿下来，揉在手心里。
大脑思考几秒后，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哥哥弟弟。她麻利的下了车，丝毫没有留恋之意，“抱歉，认错车了。”
男生很给面子，笑了声，“听过认错人的，认错车我是第一次见。”
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人很会说话，一两句就能缓解尴尬。
霍青看着孤零零的行李箱，又等了几分钟，微信联系人的那个“爸”依旧没有动静，安静的心情烦闷。
见那辆路虎还停在那，垂下眸子思考半晌，上前一步，敲了车窗。
那层灰色玻璃缓缓降下，霍青适时开口，“那个，如果顺路的话，你方便送……”
地址还没报出来，男生出声打断，语调里混了点凉意，耷拉着眼皮，显得很是困倦。
“顺路，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