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26、覆水难收 悔之晚矣。

　　“你不用那么警惕，我也是管理局的一员，我不会伤害你。”

　　等了两秒，林晴榆没说话，004只好继续唱独角戏：“......我的搭档死在了这里。”他顿了顿，露出个苦笑来，“当时我们太相信书里所写的角色们的人设，却没想到偏移了的剧情已经彻底磨灭了他们的人性。
　　我们被背叛了。那个所谓书中最强的人，因惧怕被敌人折磨，出卖了我们的位置。而那个折磨他的敌人，是我们豁出命也要救的蝴蝶。”

　　人心都是有漏洞的。最大的漏洞就是善良。

　　004看着与他对峙的这位眼神坚毅、依旧沉默不语的姑娘，心情有些微妙。

　　她肯定不是什么恶毒的人，否则局长不会邀请她加入管理局。可她为何能毫不犹豫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开枪？又为何听完他诉说的苦难后依旧无动于衷？

　　他从那些恶人身上学来的手段居然一个也没奏效。

　　这姑娘的外壳太厚，这厚度让人羡慕，她会是哪位系统的搭档？如果当时他跟阿林也能这么果断，能不轻信他人，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但这是他们的错吗？善良有错吗？错的是那些恶毒的家伙。他现在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他们。
　　而且他只是想报仇，血债血偿有何不对？为什么局长要派人来阻止他？

　　“小姑娘，你救过这样的蝴蝶吗？”004突然很想听听林晴榆的看法，他认真问道，“我太疑惑了，为什么我们要去救这样的家伙？只为了让他们被轮回惩罚？这样的人直接魂飞魄散了不好吗？”

　　“正是因为你这么想，所以才不能由你来决定。”
　　林晴榆察觉到004态度转变，他似乎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既然如此，她乐意回答。她是非常愿意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换观点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仅是为了知己知彼，也是为了在各式各样的情况下能用换位思考来猜测敌方下一步行动。
　　也有可能敌方会认可她的观点，从而发生改变，例如配合她不再反抗，主动认罪。当然这种情况大多时候不会发生，因为人的观点不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变化。
　　由人生经历构成的三观，只会因更多经历而改变。

　　“人都是有私心的。”其实聊聊也好，不管是开几下有可能让004短暂无法行动的枪，又或者尽量让局面保持僵持，都是她拖延时间的手段。
　　“有了私心，心里的天平就无法对称，所下的决定也会失之偏颇。”林晴榆语速平稳，一字一句都带有坚定的力量，“规则，就是为此存在的。”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虽然所处的环境规则发生了改变，但这两种规则对林晴榆而言有着同样的效用。
　　在最前线了解犯人、抓捕犯人的是她和队友们，这个过程中，他们势必会了解到这个犯人的生平事迹、处世态度、犯罪动机等等，甚至能比这些犯人的亲人朋友更了解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怜悯，会愤怒，会两种情绪矛盾纠缠，又或者还会有其它情绪。如果一个个问过去，相信每个人心中对犯人的处罚方式不会完全一样。
　　正因如此才需要规则。因为规则没有怜悯，没有愤怒。规则无需了解犯人的一切，只需按照犯人所犯下的罪来采取相应惩罚措施。

　　现在她的任务是寻找蝴蝶将其带往轮回，这样的任务她是没有机会了解蝴蝶的，因为她和蝴蝶接触的时间是非常少的，所以她更没资格来决定他们的未来，这需要由完全了解他们的轮回来决定。
　　虽然是彻底反过来，但道理却相同。短暂接触蝴蝶的人用第一印象来判断，又或者经过短暂接触后就对一个人下判断并决定他的未来，这样的事听起来就不公平。
　　轮回了解这些灵魂的一生，以此来决定他们的来生，这是当前来看最合理的安排。

　　“对于蝴蝶，我只能决定自己是在拯救它，还是在抓捕它，这两个词会在我心中不断变化，但最终我都会把蝴蝶交给轮回来处置。
　　我所能做的，我应该做的，就是把这些蝴蝶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并相信美丽的蝴蝶会飞去美好的地方，丑恶的蝴蝶会被丢进恶臭的泥潭。”
　　她的任务变了，但在某种意义上是相同的。救人，抓人，忠于于她而言合理公平的规则。
　　林晴榆看着垂眸思考的004，感觉稍微理解了004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会问出这种问题，就代表了他质疑规则的合理性，很显然这是他在出事后选择不回管理局求助的原因。
　　001说过，004接触的人都非黑即白，处于善与恶的极端，那么当他遇见灰色，特别是近距离接触灰色后，三观自然会受到冲击。
　　坏就坏在，灰色带走了他的搭档。而他的出身，他的经历所塑造出来的他决定亲手报仇，而不是把仇人交给他无法信任的规则。

　　为什么善良的人会突然变得邪恶？这是每一个在第一次接触灰色的人们心中的问题。
　　比起黑色，人们往往更恨灰色，特别是信任的身边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伤害他们的仇人。不可置信、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为什么’三个字。
　　就算知道了为什么，也不一定会原谅，特别是这‘原因’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情况下，别说原谅了，最差的情况，就是跟004一样陷入仇恨，为了报仇，甚至放弃了自我。
　　他踏入了灰色地带，且灰色越来越深，接近于黑。

　　“是吗......”
　　听完林晴榆的话，004呢喃了几句，然后他轻笑一声，“呵，不管怎样，那只蝴蝶已经死了。”
　　随着世界重启而魂飞魄散，真正意义的死亡。

　　“你的目标是萧晚鹤吧。”这件事不难判断，林晴榆只是不明白，既然他的目标是萧晚鹤，为什么要先跑来找她和027。
　　如果004真的能量不足，那他这么做不是自讨苦吃吗？

　　还是说萧晚鹤已经被他杀了？

　　赛场太大，就算有定位，找人依旧困难。终究还是来不及吗？
　　林晴榆深呼吸，长叹了一口气。她感到挫败，可她对此无能为力。定位器并不能显示队友或者敌人的名字，谁能先找到萧晚鹤确实全凭运气。
　　萧晚鹤和004发生了什么？作为小说里唯一存活下来的角色，萧晚鹤并不弱，004虽是系统，但已经过去了几年，功能和能量应该比不上027，就算如此也能轻松击败萧晚鹤吗？
　　又或者并不轻松？

　　林晴榆想知道更多，但她也只能叹自己不是这世界的‘作者’，因此无法得知这大片留白里存在着什么。

　　“004，你作为系统应该很清楚，偏移了的世界里的人，和重启后的世界里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只能凭已知信息来猜测、推理，或者试探：“若背叛你的，害死你同伴的是萧晚鹤，那也是剧情偏移了的小世界里的萧晚鹤，而不是此时此地的萧晚鹤。”

　　“怎么不一样呢？”004低声说着，“怎么不一样呢......”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像是没气了的气球里慢慢被填充进底气，“怎么不一样？”他大声说道。
　　“名字，身体数据，意识数据，你告诉我哪个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拥有了灵魂数据，他凭什么能拥有灵魂数据？”
　　他越说越愤怒：“阿林魂飞魄散了，他却能重生，还能入轮回，这公平吗？他凭什......”

　　“0！0！4！”比他更愤怒的声音从天而降了。027风风火火地从004背后的半圆建筑后跃过来，还没落地就一脚踹了过去。
　　他速度快极了，林晴榆一眨眼只看见一道黑白相间冒着蓝光的什么东西窜出来，004突然就趴地上了。

　　“你这个坏蛋！卑鄙小人！你......你没良心！”027气得炸毛，他跑向林晴榆将她挡在身后面，咬牙切齿地，“004！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嘶——速度真快......”004动作有些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见到027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小七？怎么是你？局长他怎么......”

　　“不许你叫我小七！也不许你提局长！”027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哭腔，他无措又委屈，“我和局长一直都相信你，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

　　‘我和阿林一直都相信你，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

　　啊......好熟悉的句子。

　　“小七。”004咧开嘴，笑得勉强，“我......”

　　“重点不在数据，数据只是壳。”027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重点是储存在数据里的记忆和随着身体数据一起成长的三观。004，你别自欺欺人了。
　　你不是知道吗？你知道我的。你知道我有多想报仇的，可我的仇人消失了啊！”

　　“小七......”
　　林晴榆看着边说边抹眼泪的027，心疼得不行。但她只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了004身上，她始终没放下枪。

　　“那本......那本该死的小说。”027呜咽地说着，“他们明明这样对我......可是......那个世界重来了啊，他们变成好人了。
　　004，当初是你让我向前看的，你说人不该被困在仇恨里，说要珍惜周围善良的人，那你呢？你为什么做不到？”

　　“是啊，我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他只会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他只觉得027这个孩子不够坚强，他要教会他向前看。
　　‘向前看’，这三个字他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他救了许多人，给许多人指引方向，人们感激他，夸赞他，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苦难，他根本无法理解。
　　他只是在维持自己的人设，用他从出生就得知的大道理来教育所有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曾对人们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的空，多么无力，至少对他自己来讲是这样的。

　　一代大侠，离开了书，还想继续当大侠，可‘大侠’是作者赋予他的人设，‘大道理’是作者灌输进他脑子里的话。
　　他说着这些话，却对这些话没有属于自己的理解，他明明已经在书外，却依然在书里。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027不想再埋怨什么了，004害人已经是事实，他不理解为什么，难道就跟001以前告诉过他的那样，人都会变吗？
　　林晴榆会变吗？027瞄了一眼身后一脸警惕盯着004的林晴榆，心里有些不安。
　　她也会跟004一样突然就变了吗？不会吧？一定不会。001说了，人会改变是必然的，只不过有的人会变好，有的人会变坏。
　　没错。林晴榆一定是越变越好的那一类。他不理解004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他还不够了解004。
　　所以他会努力了解林晴榆的。

　　“就算你有定位器，你是怎么确定出现在这里的就是我？”027继续问道。他的情绪慢慢平复，是他努力压了下来。他必须冷静，冲动会误事，他不想让林晴榆担心。

　　“小七，我......”

　　“回答我的问题。”027握紧了拳，语气生硬，“请你，只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004想辩解？想认错？他都不想听。事实摆在眼前，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不是他试图伤害林晴榆的借口。

　　“我确实是在自欺欺人。”004答非所问，他苦笑着说，“很可笑吧？笑着让人坚强，结果我是最懦弱的那一个。我太想报仇了，明知那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依然动了手。”
　　被苦痛冲昏头脑，做出了无可挽回之事。
　　其实这几年，他心中始终有块石头卡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这块石头推下去简单，拉起来难。
　　随着他一步一步做出让自己心慌的决定，这块石头也越来越朝着崖底倾斜，越是倾斜，就越难拉回来，直到来到这个世界，进了赛场，拿起剑——
　　他最终还是闭上眼睛把石头推了下去。

　　“你把萧晚鹤杀了？”027向前几步，他抽出了刀，眼中如被寒风刮过一样，显出了寒冰的颜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这么想魂飞魄散吗？”

　　“T01。”一直在观察004反应的林晴榆突然开口，“那个会点尸成金的人，你给他的尸体从哪来的？”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一件事，如果真的涉及到本源世界，那在此之后她必须要知道管理局的解决方案。

　　“你们居然已经查到这里了。”听见林晴榆的问题，004叹息一声。
　　本以为管理局最多只能查到他在各个小世界来回穿梭，所以是那家伙搞出了什么乱子他才会被管理局发现吗？
　　真是该死，那家伙肯定没遵守约定，明明告诉过他只能去解放后的世界。

　　现在石头已经推下去了。他必须善后。
　　他想自杀没那么容易，自杀时最先损坏的是他的身体数据，身体没了，他是无法销毁自己的灵魂数据的。只要灵魂数据还在，他是逃不掉的。
　　本以为能用人质挑起前来抓捕他的系统的怒火，让其将他的魂魄击碎，给一切做个了结，但现在看来没办法了。
　　局长让人口吐真言的能力他知道，所以他绝不能被抓到。

　　小七还小，实战经验不足，他应该能赢，至少能逃掉。

　　转身就逃将后背暴露给敌人肯定不行。004张开右手，点点红光散出往上延伸，红光内，一把黑色利剑逐渐成型。

　　‘砰——’

　　林晴榆这一枪瞄准了004的手腕，自动型□□无需手动上膛，因此不到下一秒林晴榆又开一枪。

　　‘砰——’

　　上一枪被004躲过，这一枪林晴榆瞄准了004的肩膀。她紧皱着眉，心里后悔刚刚问出了那个问题。
　　应该等控制住004再问才合适。

　　林晴榆这两枪虽然没伤到004，但拖住了004抽出武器的时间，他抽出武器所耗费的时间显然比027要慢，又要花时间躲避子弹，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这时004才发觉林晴榆开枪的用意，刚刚是在拖延时间等027过来，现在是在限制他的行动帮027增加胜算。比起莽撞的027，这位姑娘显然更有战斗经验。
　　她很清楚她伤不到他，所以她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杀他。这姑娘的心思弯弯绕绕，比他那直肠子搭档聪明得多。

　　“小七，你有个好搭......呃。”话说一半，027已经提刀闪到了004面前。

　　027一点也不想听004说废话，他那把白色横刀直切004颈部，这一刀并非要004的命，而是004的集合点就在他的颈部。
　　他能看到对方的集合点，对方却看不见他的集合点，因为他根本没有。
　　这是独属于他的优势，他的身体数据和意识数据是分开运作的，因此不需要集合点来中转协同。

　　004也清楚这一点。

　　毕竟他是看着027长大的。
　　他很清楚027的弱点不在数据里，他的弱点是维持他意识数据运转的容器。
　　在他搭档身上的，那个随着他的数据逐渐成长而不断调试磨合，慢慢与他的数据融合在一起的容器。

　　拿到容器，就相当于控制住027。
　　或者有另一个办法。他在某个小世界里获取了一种病毒，可以夺取他人的能量，这种病毒在那个世界被称为‘夺魄’，是损害他人灵魂之后侵占其身体的巫术。

　　怎么办？004快速思考着。
　　他不想伤害小七，但也不能被抓。小七是局长的孩子，如果他拿到容器，放出狠话，局长一怒之下说不定会破戒亲自处理此事，或者派其它系统来杀他。
　　就是这姑娘......004抓住白色横刀的左手颤抖着，点点红光从他的掌心散出，仅仅僵持了几秒，他又因为林晴榆突然开了一枪不得不用尽力气推开刀快速后退。
　　想直接抓她太难了，004判断道。他的整条左手臂抖个不停，027力气太大了。
　　局面不容许他优柔寡断了，小七没有灵魂数据，被入侵后最多也就意识数据受点伤，只要入侵了他，他的搭档就对他没威胁了。
　　所以，先入侵，控制住027和其搭档后将容器夺走，然后逃，让他的搭档回去通知管理局，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