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16、长风破浪 你眼中的世

　　“所以，你现在是在轮回管理局工作。”

　　目前关于T01的已知信息已经互相交流确认完毕，宋伽恩联系了各个城市的城主，让他们派灭虫队寻找T01。

　　暂时无事可做，宋伽恩便与林晴榆站在电动车旁聊了起来。

　　“嗯，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在各个小世界找到跟你一样经历的人，带他们前往轮回。”

　　“小说世界很危险吧，我看你们身上也没带什么装备......莫非是有什么超能力？”

　　“隐身算是个超能力吧。”林晴榆笑着摇摇头，“我本来也以为死后变成幽灵能穿墙遁地，但事实不是这样。”

　　“但你们能碰实物吧？”宋伽恩看了眼跟队员们打成一片的027，“需要武器的话，我们有很多。”

　　那边，小蒋等队员们围着煮着热汤的大铁锅坐着，027不知从哪搞来件长袖皮外套，戴着双布手套，也跟他们坐在了一块。
　　在队员们眼里，027就像魔法世界里隐去身形的魔法师，他们只能看见飞在空中的衣服和手套，看不见他的身体。

　　027开始用肢体语言跟他们玩起了你比我猜的游戏，他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手势比出数字7。

　　“枪？”飞机头猜。

　　“不不不。”027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再一次比手势。

　　“我懂了。”狐狸眼笃定道，“他的名字里有数字七。”

　　“没错！”027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众人恍然大悟，连夸狐狸聪明。

　　“原来是七哥！”小蒋说完又欸了一声，“还是七姐？”

　　“你这样问让他怎么答。”狐狸眼翻个白眼，“听好了，要这么问！”

　　“男的？”

　　“没错。”027竖起大拇指。

　　“另外那位天使也是男的？”

　　027摆手。

　　“果然！”黄发一拍大腿，“我就说，老大怎么语气那么温柔。”

　　黑发接话道：“那位天使小姐一定很漂亮吧，听老大对她的称呼，好像还是名警察。”

　　当然漂亮了。

　　027转头看向跟宋伽恩聊天的林晴榆，她眼神柔和，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管是这样浅浅的笑容，还是她认真说话时一脸严肃的表情，都漂亮，他都喜欢，因为这带给他一种令他安心的能量。

　　他最喜欢的是林晴榆陷入思考的时候。

　　她会下意识皱眉，视线聚焦在一处，有时是地板，有时是路边的野花，还有一次盯着他的外套拉链，盯得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一下会打断她的思路。

　　然后027又想到，林晴榆跟他在一起时好像总是露出一副对他无奈的表情，想到这，他不由得心里有些酸涩。
　　他是不是该成熟一点，就像宋伽恩一样？
　　但他很快又委屈地想，他明明已经很成熟了啊，没有闹脾气，没有贪玩，没有捣乱，有在很认真地工作，也有好好承担责任。

　　“刚刚老大还说天使小姐发着光呢。”黄发哇了一声，感叹道，“我第一次见到菲菲的时候，也觉得她在发光。”

　　“得了吧你。”小蒋狠狠拍了下黄发的头，“你见哪个美女不觉得她发光？我看发光的不是人家菲菲，是你的狗眼。”

　　“你个死瘸子！”黄毛气愤道，“我对菲菲是真心的！”

　　“就你？我不信。”

　　两人闹作一团，其他人开怀大笑，只有027脸上没有笑容。

　　能看到林晴榆身上的光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好事。他愤愤地想。
　　他是看过示例照片的，被淡光笼罩，人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分辨率拉到了最低，都看不清林晴榆了。
　　真不知道宋伽恩怎么认出来的，靠身形？靠气质？还有上次那个坏蛋，对林晴榆到底是有多印象深刻啊？

　　越想027越不爽，他悄悄起身离开这些闹腾的队员，小步小步地往林晴榆的方向挪，竖起耳朵偷听了起来。

　　“虽然每次出任务时，我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真正面对死亡时，我突然又感觉自己准备得不够。”
　　聊起了关于生死的沉重话题，宋伽恩脸上笑容不减，甚至加深了，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有趣的事。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遗书里有几个错别字。”他哈哈一笑，“还有几个字突然忘记怎么写，但因为时间紧急，所以我直接写了拼音。”

　　“遗书吗......”林晴榆叹了口气，笑容苦涩，“我忘记写了。”

　　死之后，在任务期间偶尔闲暇的时候，林晴榆时而会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成为刑警后，她就再也没跟母亲聊过天了，母亲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你就立刻退出刑警队’。

　　她自然是不会退出的。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的母亲不再以母亲的身份和她说话，而是以他们队里的法医的身份来跟她交流。
　　除了与案子相关的事，她们不再有任何沟通。

　　林晴榆明白，母亲是因为害怕她跟父亲一样为了查案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
　　只是她开始时一腔热血，不顾一切，铁了心要走父亲走过的路，把母亲的担心害怕当成了对她的阻拦。
　　后面理解了母亲，又已经回不了头，也不能不顾一切地逃跑，所以只能向前，也必须向前。

　　母亲得知她的死讯后，会不会后悔自己跟女儿犟了这么多年？
　　反正她后悔，很后悔。后悔自己不采取行动，不积极沟通，母亲不和她说话，那就应该由她主动，由她来说，而不是选择逃避。

　　一切已经晚了。

　　“老大，太城发来消息。”狐狸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太城被风虫包围了，快要防不住了，他们说这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风虫聚集在一起，应该就是T01操控的。”

　　“太城城主有个宝物。”林晴榆记得很清楚，“一个能让人在风中自由穿行的护盾，需要主角去激活。”

　　“T01的目标很明确啊。”宋伽恩眼神一凛：“收拾好东西，立刻出发。”

　　队员们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

　　飞机头把小蒋背到载着伤员的车上，上了驾驶座。
　　狐狸眼坐上副驾，戴上作战耳机，和另一辆车同样戴上耳机的黄发确认了沟通是否清晰顺畅。
　　黑发将锅碗瓢盆收进宋伽恩坐上的车里，关上后备箱，快步坐上车后座。

　　几个人训练有素，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总用时不到六分钟。

　　“我和027不需要睡眠，你们休息，我们开车。”

　　“好。”

　　宋伽恩指挥飞机头让出座位，让狐狸眼和黄发把耳机分别交给林晴榆和027。
　　林晴榆接过027给她的手套戴上，接过耳机，正要上驾驶座，被027拉住了衣角。

　　“林晴榆......”027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你别难过。局长老头有面大镜子，可以看到本源世界，这次回去后我叫他拿给你看。”

　　“这面镜子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给人看吧？”林晴榆一猜就知道，“你又想跟局长吵架？”

　　“什么又啊，我哪有跟他吵过架。”027反驳完又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说道，“局长老头是没给别人看过，但凡事有例外嘛......”

　　“好了，我没事的，你别去麻烦局长。”
　　林晴榆抬起手，本想拍拍027的肩膀，却见他一脸乖巧地微微低头，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便把差点碰到他肩膀的手往上伸，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笑着，笑意直达眼底：“上车吧，该出发了。”

　　太城有些远，车速拉到最快，也得天亮了才能到达。

　　路面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碎石，车不可能开稳，像是速度极快的摇摇车，颠簸着前进。
　　车上队员们似乎早习惯，全都呼呼大睡，坐在林晴榆旁副驾上的宋伽恩也合上了眼，但坐得笔直，分不清他是睡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轮遇坎时发出的咚咚声，减震器微弱的咯吱声响，还有车子摇摆时的声音，就这样连续了几个小时。
　　这些声音并不妨碍世界变得安静，甚至显得世界更安静了。

　　就这样行驶着，林晴榆的耳机里突然传来027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林晴榆......你为什么要救小蒋？”

　　在027至今为止问她的所有问题中，这个问题最让林晴榆疑惑不解。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因为就算他死了.....反正世界会重启。”

　　林晴榆想到027之前去找运送小蒋的工具时那开心的劲儿，就知道这句话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是局长跟你说的吗？因为他们会重生，所以不用管？”

　　“他没说。”027声音低落，“但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干的，在他们眼里，世界解放前的人没有灵魂，所以都不算人，更别说剧情偏移的世界了。
　　这些注定死亡的人，在他们眼里完全不重要，命不重要，想法更不重要，在执行任务时都可以忽视，就算把人害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世界会重启。”

　　这‘大部分人’指的是谁很明显，就是管理局寻蝶部的人。

　　林晴榆其实明白这种‘反正世界会重启’的心态，当她感觉自己游离于世界之外时，在她认真体会，认真感受这些世界前，她也觉得世界是假的，书里的角色只是提线木偶。

　　而现在的她持不同观点。

　　“虽然名字、样貌都一样，但我并不觉得世界重启前的人，和重启后的人是同一个人。”
　　林晴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静的夜里给孩子读睡前故事的姐姐。
　　“在我看来，剧情偏移的世界和重启后的世界，是两个世界。
　　因为剧情产生了偏移，书里角色不管是记忆、经历，甚至人格都会有有所改变，而人，不就是由记忆和人格组成的吗？拥有两种不同人生的人，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就算我的观点有误，也不能因为他会重生，因为他注定死亡，就放任他死去，我们做不到改变他的终点，但至少可以帮他不让终点提前，帮他拥有更多时间去感受世界。”

　　“剧情偏移，其实也是一种解放吧。”027也跟着放轻了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又问道，“林晴榆，你觉得剧情解放前，那些被作者操控着的书中人......算什么呢？”

　　话一出口，027就后悔了。
　　林晴榆会怎么回答呢？他期待，但又害怕，期待她能说出如刚才一般与他人不同的见解，害怕她说出正确答案。
　　因为答案其实很简单，书中人，不就是作者的傀儡吗？根据作者所想来行动，被掌控着爱恨，全在演一场取悦他人的戏。

　　“其实从上个世界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林晴榆只当027是跟平时一样在跟她聊天交换观点，或许是因为没有面对面，所以她难得迟钝地没有察觉到027对这个问题的认真。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是书中人呢？”

　　027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林晴榆这么一问，让他忍不住慌张了起来。
　　他想他现在是自由的，但他又想到，来管理局之前，当他还是书中人的时候，那时的他也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027突然迷茫了：“如果......如果是这样......”

　　“也没关系。”

　　“什么？”027一愣。

　　“没关系的。”林晴榆重复道，她温柔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受世界的是我们，体验百般滋味的也是我们，不是吗？”

　　“可如果我们的人生依然是本书，”027不理解，“那不就代表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就跟曾经的他一样，他自以为属于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可笑的谎言，家人朋友突然的背叛是因为剧情需要，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名字乃至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对此他悲伤，他愤恨，他无能为力，最终只能接受。

　　“我不明白，如果我们现在依然在书里......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林晴榆终于察觉到了027隐藏在话语中的自我否定与害怕，她想这或许与他的过往有关，她好奇，但她明白现在依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027，倘若天外真的有天，那创造我们的人又该如何确定她自己不是书中人？”她严肃了起来，“就算我们是书中人，我们的人生也不是寥寥几句就能概括的。
　　上个世界的骸柔，你觉得她的人生会被困死在书中的那几句话里吗？就算是温盈睿，她的人生也不会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按下暂停键。
　　站在这片大地上的是我们，体会我们所接触的一切的人是我们自己，如果我们真是书中人，那我想，创造我们的人，肯定也有独属于她的，隐藏在幕后的人生。”

　　027沉默了。

　　在这之前，对于‘书中人’，对于自己的曾经，他总觉得可悲。
　　其它系统都是从解放后，从真正自由后的世界来的，唯独他是在解放前死去，在轮回路上即将被轮回销毁时被局长带回来的。
　　那时，因为局长想试试能否将意识数据存进外部设备让灵魂体携带，但其它有灵魂数据的系统不需要另外的‘身体’，因为太鸡肋。所以局长才把他作为‘实验品’带回了管理局。

　　尽管管理局的大家都对他很好，但他的心结依旧存在，无法磨灭，他的心中有一座用打了死结的结绳堆成的大山，每当听到哪个系统跟大家分享他去了个多么有趣的小世界，他心中的山就又高一寸。

　　而就在此刻，林晴榆将这座山推翻了。

　　他听见她说：“你还记得吗，这个世界的小说里写着，‘因为气候受到严重影响，所以白天是灰蒙蒙的，晚上是亮晶晶的，夜空是粉色的，非常好看’。”

　　她说：“可你看这天空，它真的只有粉色吗？”

　　027放慢车速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布满了金色的星星，有几道醒目的光条，是由淡粉与浅黄交融出来的，看起来软软的，像几条棉花糖横跨了整片天空。
　　是极光，但与其它所有世界的极光完全不同，这片天空温柔，绵软，被金光环绕，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