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95、众望所归

　　青丘，

　　司卿刚从东方昊那里回到自家小院，正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突然察觉到异动，猛地转身，手中已凝聚起一丝冰寒灵力。

　　待看清身后来的是金蟾时，她不禁愕然：“神尊？你怎么……”

　　“别问那么多了！时间紧迫！”金蟾打断她，蹦到桌上，语速极快地将它在妖皇殿外听到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司卿。

　　最后，它喘着粗气，愤愤道：“还有！那只该死的三足乌！当年就是它，在西华元君面前搬弄是非，夸大其词，说什么九尾狐族魅惑扶桑大帝，欲动摇天纲。这才引得西华那老虔婆雷霆震怒，降下神罚！”

　　司卿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金蟾都以为她是不是被这接连的打击震得失了神。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先是翻涌起惊涛骇浪，随即是彻骨的冰寒。

　　司卿忽然伸手，将还在桌上喘气的金蟾轻轻拿起，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暗袋里，低声道：“藏好，别出声，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金蟾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乖乖缩成一团，收敛所有气息。

　　司卿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角，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径直出了青丘，朝着妖皇宫走去。

　　玄夜殿内，东方忱正对着一局残棋独酌，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结与落寞。

　　见到司卿突然来访，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阿卿？你考虑好了？”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司卿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水波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烛火摇曳，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东方忱，我可以与你成婚。”

　　东方忱瞳孔骤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司卿，等待她的下文。

　　“但前提是，”司卿一字一顿道，“你必须倾尽全力，助我救出被囚于魔域的所有魂魄，一个都不能少！”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也包括他的魂魄？”

　　司卿闻言，眸光微动，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东方忱缓缓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苦涩：“好，我答应你。”

　　她对着东方忱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大殿。

　　衣兜中的金蟾悄悄探出脑袋，传音道：“啧啧，没想到这妖族三皇子倒是个情种……这般不管不顾的架势，连他老子和魔神都敢一并算计进去，就为了你。”

　　“丫头，你这情债，欠得可有点大啊。”

　　闻言，司卿的指尖微微一颤，她何尝不知自己这般行事，确实不堪。

　　但她能如何呢？

　　成亲那日，魔神必定会派人前来作乱。

　　东方昊心思澄澈，若她出事，他定然会倾力救她，连带着赤蟒一族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但东方忱……他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必有应对之策。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衣兜里那颗不安分的金色脑袋，声音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神尊，勿言。”

　　金蟾被她拍得缩了缩脖子，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一双墨色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显然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哎！丫头……”

　　说着，它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巡逻而过的守卫，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它悻悻地哼唧了一声，声音只在司卿识海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尾音，随即慢吞吞地将脑袋缩回了衣兜深处，只留下一小片温热的凸起。

　　暮色渐沉，将宫墙上那抹清瘦的身影，拉得越发细长了些。

　　……

　　一来数日，妖皇都称病未朝，万妖殿由三位皇子共同主持议事。

　　这一日，东方忱凭借军中经验，对于如何部署边境防御，以防魔域渗透，提出了几条应对策略后，得到了大部分将领的附和。

　　而此刻，一直静坐旁听的东方泽，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三弟果然是将才，提出的策略可谓一针见血。”

　　东方泽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慢悠悠地开口道，“不过，为兄近日听到一些流言，心中甚是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东方忱眉头微蹙，应声回道：“二哥有话，不妨直说。”

　　东方泽微微一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坐在一旁的司卿：“听闻……司卿姑娘与大哥的婚约，似乎出了些变故？”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司卿身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瞥向另一侧的大皇子。

　　“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青丘那边，又有了新的考量？毕竟三殿下……”

　　“二殿下何处听来的不实传言？简直是荒谬！前些日子，末将还亲眼见到大殿下往来青丘，何来变故一说？”

　　“这……老夫前两日也曾偶遇大皇子为司卿姑娘寻觅奇花，神情关切不似作伪……若真有变故，怎会毫无征兆？”

　　“……”

　　东方忱面色不变，沉声道：“二哥，此乃司卿与大哥之间的事情，与今日议事无关。”

　　“哦？无关吗？”东方泽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可我怎觉得，关系重大呢？司卿姑娘身负九尾天孤血脉，与我皇室有古老盟约。她与大哥的婚约，乃是父皇金口玉言，更是稳定我妖族内部，凝聚力量对抗外敌的重要象征。”

　　“如今婚约生变，流言四起，说司卿姑娘……心有所属，意属他人。这难免让各部族心生疑虑，动摇军心啊。”

　　东方忱眼中寒光一闪：“二哥慎言！司卿乃是九尾天孤嫡脉，她的意愿，岂容流言蜚语玷污？”

　　“三弟此言差矣。”东方泽摇了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盟约之重，在于血脉相连，在于名正言顺。若连最基本的婚约承诺都无法兑现，何以取信于各部？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定司卿，语气变得十分诚恳：“司卿姑娘天人之姿，血脉尊贵，实乃我妖族瑰宝。大哥虽好，或许并非良配。我东方泽不才，虽不及三弟战功赫赫，亦不如大哥母族显赫，但自问对姑娘仰慕已久，且精通政务，善于调和各部关系。”

　　“若司卿姑娘愿意，我东方泽愿以正妃之位，十里红妆，迎娶姑娘！以此，续写我妖族与青丘之盟约，定能安抚各部，凝聚人心，共御外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东方忱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隐隐有煞气涌动。

　　他死死盯着东方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东方泽摊了摊手，笑容不变，“只是为妖族大局着想，提出一个或许更能两全其美的方案罢了。毕竟，司卿姑娘嫁给谁，都是为了妖族，不是吗？总不能……只许某些人暗中绸缪，却不许他人为族分忧吧？”

　　司卿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东方泽身上：“二殿下厚爱，司卿惶恐。青丘与妖族皇室之盟，源于远古救命之恩，固于世代守望之情，其根基在于共同存续，在于对抗外辱，而非系于司卿一人之婚姻。”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许多妖族部落首领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东方昊见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司卿姑娘放弃旧约，愿与我结为夫妻，共同抗击魔族，实乃大义！就算这婚约作废，皇室与青丘的盟意仍在，各位认为呢？！”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妖将大步走入殿中，径直向东方忱。

　　妖将单膝跪地，朗声道：“启禀三殿下！边境急报！魔族小股部队再次越境骚扰，已被我军击退。末将等请命，愿追随三殿下，主动出击，扫荡魔氛，扬我妖族之威！”

　　“愿追随三殿下！扫荡魔氛，扬我妖族之威！”

　　“愿追随三殿下！”

　　他身后一同入殿的数名将领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万妖殿。

　　这股来自战场的杀伐之气，与殿内往日文绉绉的议事氛围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殿内，那些早已被东方忱暗中收服的官员、部族首领，此刻再无犹豫，纷纷出列，面向东方忱，躬身参拜。

　　“我等愿追随三殿下，扫荡魔氛，扬我妖族之威！”

　　“愿追随三殿下，重振妖族昔日荣光！”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

　　就连一些，原本心中偏向妖皇的臣子，在这股大势之下，也不由得面色发白，身形晃动，几乎要随之拜倒。

　　东方忱立于浪潮中心，面容依旧冷峻，看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空置的妖皇宝座，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着。

　　片刻的沉寂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很好。”

　　待众人有序离开后，司卿的衣兜突然动了一下，金蟾那颗金灿灿的脑袋悄悄探了出来，墨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它望着人群消失的殿门方向，声音精准地送入司卿识海：“啧啧，丫头，瞧见没？依老夫看，这大皇子也不笨嘛！不仅演得挺好，还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这小子，粗中有细啊！”

　　它顿了顿，目光看向东方泽，语气更加玩味：“还有那个二皇子……啧啧啧，刚才他演得太像了，老夫还以为那小子真要向你求亲呢！”

　　“这南荒皇室，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老夫这趟算是没白来，看了一出好戏！”

　　司卿静静地听着金蟾的传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丫头，要是真让你选一个，你选谁？”

　　“依老夫看呐……”

　　不等金蟾继续说下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衣兜，示意金蟾适可而止，低声道：“神尊，慎言。此地……非是善地。”

　　金蟾咕哝了一声，似乎还想再点评几句，却还是作罢，慢悠悠地缩回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