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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金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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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卿回望了一眼云雾深处那模糊的山影,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转身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向西而去。
不知飞掠了多少万里,穿越了无尽荒原与云海,脚下的大地渐渐被无垠的雪白覆盖,气温骤降,连灵力运转都似有凝滞之感。
终于,一片横亘天地,接天连地的巍峨山脉撞入眼帘。
山体覆盖着万古不化的玄冰,峰顶隐没在混沌的云气之中,散发出古老苍茫的气息。
司卿压下心头的悸动,落下云头,停在了一座由整块无瑕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山门前。
门前云雾缭绕,两只体型庞大,形似虎而九首,周身散发着堪比化神后期威压的开明兽,正慵懒地匍匐在地。
十八只金色的瞳孔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司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她向前几步,对着那紧闭的山门与两只神兽,深深一揖。
“晚辈长明派司卿,冒昧打扰昆仑清净。师门遭逢魔劫,上下数百同门魂魄被魔神拘往魔域,肉身封存于玄冰之下。晚辈奉师尊烛尘临终之命,特来拜谒昆仑真神,恳求您指点迷津,救我等脱离苦海,挽回浩劫!”
左侧一只开明兽抬了抬巨大的头颅,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汽,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云雾翻涌不止:“真神居于大罗天,参悟大道,不履凡尘久矣。汝之来意,吾等已知,然天命有定,此劫难解,回吧。”
司卿心中一紧,她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急促:“神尊明鉴!那魔神非比寻常,乃上古遗祸,其力可吞魂噬魄,若任其坐大,恐非我一门之祸,亦是苍生之劫!非真神无上法力,难以抗衡!恳请神兽通融,代为禀告,司卿愿付出任何代价!”
另一只开明兽似乎被她的言语触动,九首微动,瓮声开口,语气却依旧冰冷:“吾等已依例回禀上界。所得法旨清晰——此乃定数,无能为力。汝速速离去,休要在此纠缠,扰了昆仑净土!”
无能为力!
她身形微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唯一的希望之火,难道就要在这冷冰冰的山门前,被这四个字彻底掐灭?
不!
绝不能!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两只冷漠俯视她的神兽,望向山门之后,那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
阶梯由万年玄冰凝结而成,散发着森然寒气,每一级都光滑如镜,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那开明兽一眼,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将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随后,她面向那巍峨的山门,在冰冷刺骨的白玉地面上,屈下了膝盖。
“咚——”
一声沉闷的叩首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直起上身,雪花开始零星飘落。紧接着,她迈步踏上了那望不到头的玄冰阶梯。
“滋——”
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经脉,连血液都几乎要被冻结。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顿,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冰阶上。
“咚!”
一步,一叩首。
她没有动用丝毫灵力护体,开明兽十八只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无波。
它们依旧匍匐着,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注视着这个渺小却倔强的人族修士。
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雪花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柳絮般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她乌黑的发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肩头、背脊上也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司卿的动作变得机械而缓慢,每一次起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膝盖处的衣料早已磨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冰阶,又在极寒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额头也是一片青紫淤血,甚至破开了口子,流出的鲜血混着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冻结。
一万级,三万级,五万级……
意识开始模糊,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脚下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阶梯,以及那不断重复的跪拜动作。
她的脑海中,全是寒□□内那一具具同门躯体,还有……权无心那最后在无尽黑暗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两者交替闪现,支撑着她近乎崩溃的意志。
“师尊……弟子……定不辱命……”她牙关紧咬,抵御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僵的酷寒。
七万级,八万级……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迟缓得如同即将停摆的钟,就连血液仿佛都已不再流动,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整个人,除了那一点不灭的意念,几乎已经化作一具仍在执拗移动的雕像。
九万九千级!
当司卿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将布满冻疮和血污的额头,再次触碰到最后一级台阶顶端的平台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彻底伏倒在厚厚的积雪中,失去了所有知觉。
雪花纷扬落下,一层又一层,似乎要将这具倔强的躯体,连同她那不灭的执念,彻底埋葬在这昆仑之巅。
一日,两日,三日……
就在那冰雪几乎要将她彻底掩埋,最后一点生命气息也将消散之际,一只约莫巴掌大小,眼睛滚圆如同黑宝石的金蟾,不知从何处一跳一跳地来到了她被半掩埋的身体旁。
金蟾绕着司卿转了两圈,伸出小爪子扒拉掉她身上的积雪,嘴里碎碎念道:“哎呀呀,瞧瞧这可怜的女娃儿……怎么就倔成这样呢?这玄冰阶是能随便爬的吗?九万九千级啊,骨头都快冻碎了吧……啧啧,这额头,这膝盖……真是造孽哦!”
它尝试用脑袋拱了拱司卿,发现这女子纹丝不动,已然彻底冻僵。
“唉,罢了罢了,娘娘心最软了,定是看不得这个……”金蟾自言自语着,随即张开嘴,吐出一个散发着柔和暖意的金色气泡。
那气泡轻飘飘地将司卿全身笼罩其中,外界的寒意顿时被隔绝开来。
然后,它似乎有些犯难地看了看司卿,又看了看那云雾缭绕的洞府入口。
“这么个大活人,蟾蟾我也背不动啊……算了算了,便宜你了。”
金蟾嘀咕着,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逐渐扩大,直到将司卿也包裹进去。
下一刻,金光一闪,金蟾连同昏迷的司卿,便一同消失在洞府入口。
……
司卿感觉自己仿佛在温暖的河流中漂浮了许久,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知觉,枯竭的灵田内,一丝微弱的灵力开始重新滋生。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云锦的玉榻上,身处一座古朴而恢弘神殿的偏厅。殿内萦绕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温暖如春,与她之前在昆仑山门外经历的酷寒地狱判若两地。
“醒啦?感觉怎么样?还冷吗?”一个略显聒噪却带着关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司卿微微偏头,看到那只金蟾正蹲在旁边一个矮小的玉质茶几上,黑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是……是你救了我?”司卿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干涩沙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多谢……多谢神尊相助……”
“哎哟,别动别动!”金蟾连忙蹦跶过来,伸出小爪子虚按了按,“你身子还虚着呢,玄冰阶上的寒气入骨,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且乖乖躺着!”
司卿虽依言躺下,但目光却急切地看向金蟾:“是您带我来此?此处……可是真神居所?晚辈司卿,恳请拜见娘娘,师门……”
“知道知道,你的事儿我都知道。”金蟾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随即又变得有些忿忿不平,“你别急,娘娘本来就没说,不管你们长明派那档子事儿!”
司卿闻言,眼中猛地燃起亮光。
却听金蟾气鼓鼓地继续说道:“魔神苏醒,搞出那么大动静,砸了郯国皇陵,又拘人魂魄,扰乱阴阳秩序。娘娘神通广大,早就知晓了!”
“那为何……”司卿不解,为何开明兽会说,无能为力?
“哼!都是西华那个老虔婆干的好事!”
金蟾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娘娘前些时日心有所感,闭关体悟天道去了,而昆仑本就是西华元君在打理。结果呢?这老虔婆!她仗着权柄在握,就擅自做主,驳了你的请求,还下令让开明兽赶你走!说什么‘定数难违’,‘无能为力’,呸!分明就是假公济私!”
“西华元君?她……她为何要阻我?”司卿更加困惑,她与这位神尊素未谋面,更无冤仇。
金蟾翻了个白眼,朝司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你那点根脚来历!想必她定是看出你乃九尾天狐的血脉!”
“九尾天孤?!”
司卿心神一震,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人族的血脉,但这只金蟾却说她是……是九尾狐?
“神尊,您确定我是九尾天孤的血脉?”
金蟾见她不信,重重点了点头,很是笃定道:“没错,你就是曾经在西华座下的九尾天孤的血脉。”
“既然我的祖先曾在西华元君座下,又怎会如此决绝地驳了我的请求?”司卿不解地问道。
“唉!说起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了。”
金蟾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和不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西华座下,曾有一只九尾天狐,灵秀聪慧,深得她喜爱。后来……唉,那扶桑大帝,他看上了那只小狐狸,贪图其美色与元阴,便仗着神力逼迫。小狐狸势单力薄,为保全族,只能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金蟾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可这事后来不知怎地被西华知道了。你猜怎么着?她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那九尾狐本性□□,耐不住寂寞,主动勾引了扶桑大帝,玷污了她西昆仑的清誉!她不仅动用酷刑重罚了那只可怜的小狐狸,将其打得几乎魂飞魄散,更是迁怒于整个九尾狐族,立下规矩,凡九尾狐族血脉,永生永世,不得成仙!”
司卿听得心神俱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原来……这阻她求生之路的,竟是如此一桩深埋岁月的不白之冤?
因为先祖的屈辱,便要整个族群承受这永世的诅咒?
“西华那人,你是不知道,最是固执己见,睚眦必报!”
金蟾无奈地摇着脑袋,“她一见你身负九尾血脉,便立刻想起了当年旧事,心中厌恶至极,自然不肯施以援手,甚至……我怀疑她可能还存了借那魔神之手,彻底绝了你这一脉的心思!真是……其心可诛!”
此刻,司卿心中五味杂陈,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难道仅凭西华元君的喜怒,她长明派上下数百同门的魂魄,就要永堕魔域,不得超生?
“那……娘娘她?娘娘可知此事?”司卿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金蟾,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金蟾蹦跶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些:“放心吧!娘娘已经出关了,并狠狠斥责了西华,说她‘私心作祟,不明大道’!你既然已凭自身毅力与诚心,爬过了九万九千级玄冰阶,且在此长跪三日不死,便是通过了娘娘的考验。你安心在此修养,恢复元气,待娘娘召见。”
司卿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再次昏睡过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不再紧锁,紧攥的手心也微微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