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73、长明灭

　　“去寻其他弟子，务必将其重创，削弱其意志！”权无心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是，主人！”

　　说罢，燕文修转身朝着弟子居所走去。

　　待到天光渐起，权无心来到灵霄峰的观星台上，这里是整个灵霄峰灵脉的汇聚点之一。

　　他俯瞰着下方被魔气浸染的山峦殿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跳动着冷漠的暗芒。

　　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戮。

　　忽然，少年微微蹙眉，不悦道：“啧……你竟还不死心？”

　　原身的那缕残魂竟出奇的坚韧，即便被压制在无边深渊，那点不灭的执念依旧如同芒刺，影响着他对身体的全部掌控。

　　他必须尽快炼化这缕残魂，消除最后的不谐，并将这些捕获的强大灵魂囚禁在魔域中，作为他对抗昆仑的灵元储备。

　　权无心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道道精纯的魔元如同墨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图案。

　　这图案缓缓旋转，与笼罩全山的结界产生了共鸣，开始疯狂抽取地底灵脉的力量，同时，一股针对灵魂的吸摄之力，如同水波般向整个灵霄峰扩散开来。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些修为较低的弟子。

　　他们原本就被这无边恐惧，压迫得心神不稳，昨夜又挨个被燕文修重创。此刻，只觉得神魂仿佛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躯壳中硬生生拽出。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一道道淡薄虚弱的灵魂光影挣扎着脱离身体，被强行吸入观星台上空那逐渐凝实的阵法核心之中。

　　主殿内，烛尘尊者等人的脸色骤变！

　　“他在抽取生魂！”风渊尊者失声喝道，声音带着惊怒与一丝颤抖。

　　行云尊者怒吼着再次轰击结界：“魔头！住手！”

　　然而结界纹丝不动，那针对灵魂的吸力却穿透了结界，开始影响他们。

　　即便是化神期的修为，也感到神识震荡，神魂不稳，仿佛有无数钩子正在试图拉扯他们的本源魂体。

　　司卿猛地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骇然之色随之迸现。

　　她感受到的不是自身的危机，而是那通过道侣契约传来的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痛苦的悸动。

　　魔神正在炼化权飏的灵魂！

　　不行！必须阻止他！

　　司卿挣扎着站起，冰系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试图冻结那无形的吸力，护住自身与旁的几位长老。

　　烛尘尊者眼神决绝，他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司卿，又看了看脸色发白，似乎也在勉力抵抗的阜阳尊者。

　　“不能再等了！”烛尘尊者沉声道，“风渊，行云，助我燃烧元神！阿卿，你做好准备，一旦缺口出现，立刻出去！”

　　“师尊！”司卿惊呼。

　　燃烧元神，乃是形神俱灭的代价！

　　“不必多言！”烛尘尊者喝道，“长明的道统，不能就此断绝！”

　　说罢，他又猛地看向阜阳尊者，“阜阳师弟，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

　　阜阳尊者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在老者目光的逼视下，只得一咬牙，也将灵力注入。

　　轰！

　　就在三位尊者准备拼死一搏之际，主殿侧面的墙壁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一个窟窿。

　　一道缠绕着幽蓝妖火的身影踉跄冲入，慕清此刻模样极其狼狈，嘴角溢血，气息紊乱，显然为了冲破外围魔气的封锁，付出了极大代价。

　　“慕师弟？”司卿一怔。

　　慕清来不及解释，急促道：“他正在观星台布万魂噬灵大阵！再不冲破结界，谁也活不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猛地锁定在正在运功的阜阳尊者身上，妖瞳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身上为何会有他的魔印？”

　　什么？！

　　众人皆惊，目光瞬间聚焦在阜阳尊者身上。

　　阜阳尊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烛尘尊者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他竟不顾燃烧元神的准备，一掌拍向阜阳尊者：“果真是你！叛徒！”

　　“掌门师兄！你听我……” 阜阳尊者脸色剧变，仓促间只来得及架起双臂，周身腾起一道略显仓惶的土黄色光盾。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轰——！”

　　那蕴含了化神境修士的掌力，岂是他一个大乘巅峰境能够抵挡的？

　　金红光芒猛地撕裂了土黄光盾，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阜阳尊者的胸膛之上。

　　“噗！”

　　阜阳尊者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整个人则被重重地砸在后方的结界壁垒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结界壁上光华急速流转，将冲击力尽数吸收，却也反震得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渐渐没了动静。

　　这一下的变故来得太快太猛，骇人的能量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让周围所有长老都心神剧震。

　　然而，大殿内突然产生的变故和能量波动，也彻底惊动了观星台上的那位。

　　“哦？这里倒是热闹。”少年冰冷的声音没有落在耳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下一刻，更加恐怖的灵魂吸力降临。

　　同时，主殿的结界光芒大盛，魔链收缩，魔压倍增！

　　“没时间了！”慕清嘶吼一声，他看了一眼司卿，又看向烛尘尊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以上古蛟龙的血脉之力，短暂扰乱阵法，助你们破界！”

　　不等众人回应，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上古蛟龙本源的精血喷出，双手急速结印。

　　那精血化作一个复杂的妖族符文，散发出撼动空间的力量。

　　“妖皇秘术·虚空逆乱！”

　　符文炸开，幽蓝光芒瞬间充斥主殿，与暗紫色的魔气激烈冲突，整个结界剧烈晃动，那针对灵魂的吸力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烛尘尊者怒吼，与风渊尊者、行云尊者同时将燃烧的元神之力推向结界上的一点。

　　咔嚓！

　　结界终于被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阿卿！走！”烛尘尊者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身影在元神燃烧的光芒中已开始变得虚幻。

　　司卿看着师尊迅速消散的身影，看着同样开始燃烧元神的两位师叔，看着为了创造机会而献出本源精血的慕清，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个正在被炼化的灵魂……

　　她心如刀绞，泪盈于睫，却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随即，她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那道裂缝。

　　就在她身形即将没入裂缝的刹那，少年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走？”

　　一只由暗黑色魔气构成的巨大手掌，穿透虚空，直接抓向司卿，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已然力竭的风渊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竟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向了那只魔手！

　　“走！”这是风渊尊者留给司卿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自爆，产生了短暂却强烈的冲击，稍稍阻滞了魔手。

　　烛尘尊者借着这瞬间，用最后的力量，将司卿猛地推出了结界，同时彻底封闭了裂缝。

　　“去……去昆仑……寻真神……”这是他神魂消散前，留在司卿识海中的最后一道微弱意念。

　　司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灵霄峰外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司卿在一处荒僻的山谷中悠悠转醒。

　　此刻，她浑身剧痛，灵力枯竭，但最痛的，是那颗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心。

　　她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魔气结界。

　　她活下来了，但灵霄峰……

　　她强提一口灵力，朝着灵霄峰的方向飞去。

　　越靠近，死寂的气息越发浓郁。

　　曾经仙鹤翔集、流泉淙淙的仙山，此刻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死气之中。

　　护山结界早已消失，山门破败不堪。

　　她一步步走上山道，没有迎接的弟子，没有巡逻的执法护卫队，甚至……没有一丝生灵的气息。

　　演武场、试剑崖、讲经堂、弟子居所……就连锁妖塔也是空空荡荡的。

　　接着，她来到了主殿。

　　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两位尊者的躯体盘坐在原地，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但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已然没有了丝毫神魂波动。

　　而阜阳尊者的尸体却已经消失不见。

　　她继续寻找。

　　弟子们倒在各自的位置上，或是在抵抗，或是在逃亡。

　　无一例外，躯体完好，甚至没有太多外伤，但灵魂……已被彻底抽走。

　　整个灵霄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躯壳。

　　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几乎站立不稳。

　　师尊、师叔、同门、弟子……

　　她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师尊最后的嘱托在她脑海中回响——“去……去昆仑……寻真神……”

　　她不能倒下。

　　司卿开始动用仅剩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同门的躯体，从灵霄峰的各个角落搬运至后山的寒玉/洞内，并且一一安置在玄冰之上，以万年寒冰之气封存，保证他们的肉身不腐。

　　最后，她站在冰室入口，望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躯体，深深一拜。

　　“师尊，诸位师叔，同门……司卿，定会寻回你们的魂魄，让你们……重归灵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