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19、报平安

　　七日双修之期转瞬即过。

　　次日清晨，司卿缓缓睁开了双眼，那琥珀色的瞳仁中神光内敛，周身气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冷的仙灵内多了几分永恒的韵味。

　　此刻，她成功跨越了仙神之隔，正式踏入神位。

　　心念微动，她便可知晓整个魔域的情况，再往外延伸，亦可囊括南荒，乃至人界。

　　那……异界呢？

　　司卿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她屏息凝神，沿着记忆中的痕迹寻找能够探入华国的空间缝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她额间慢慢浸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发滴落……

　　“找到了！”

　　司卿猛地睁开双眼，抬手结印，随即，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向虚空，瞬间消失不见。

　　华国，杨家别墅。

　　“杨叔，您意下如何？”

　　杨父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他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指节微微泛白。

　　听着赵斐的话，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青年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上。

　　“我杨兴武在商场沉浮几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在赵家老宅走过的路还多。你这番好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还是贴着金箔的败絮，我还分得清。”

　　他将茶杯重重地搁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赵斐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淡：“这么说，杨叔您是不愿意了？”

　　杨父的手在膝头攥紧，他盯着面前的青年，一字一句道：“赵家小子，你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凭的真是本事？”

　　“本事？”赵斐轻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沉声说道，“杨叔，时代变了。现在这个世道，比的不是谁起得早，而是……谁看得准，谁下手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签字，拿着钱，和阿姨安享晚年，不好吗？何必拖着这副老骨头，陪着杨氏这艘破船一起沉？”

　　“杨氏是快不行了，”杨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但疲惫之下依旧有着不肯熄灭的骄傲，“但它姓杨，就算要倒，它也得倒在杨家人自己手里，或者，堂堂正正倒下。”

　　说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刺向赵斐，“而不是，被某些用惯了阴私手段的人，撕下第一块肉。”

　　“杨叔，您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赵斐耸耸肩，姿态轻松，眼神却逐渐冰冷，“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过程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这里的人，是谁。您守着那份过去的荣光，除了让自己难受，也让阿姨担心。”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杨母，随即向前探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更何况，您那一套‘堂堂正正’，早就过时了。现在，是狼吃羊的世界。”

　　赵斐从容地放下杯子，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而我，恰好是那匹狼。杨氏这块肥肉，我吃定了。区别只在于，您是让我舒舒服服地吃下去，还是非得溅一身血，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他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杨父静默片刻后，缓缓站了起来，语气沉重：“赵家小子，我杨氏的门楣，立世凭的是‘骨气’二字。从古至今，历经风浪无数，脊梁却从未弯过。”

　　“你想吞并杨氏，尽管凭你的本事来。但要想让我为求苟安，签了这卖祖业的字……哼！休想！”

　　“杨氏的门楣之下除了您，还有谁？”赵斐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看向杨父，有些惋惜道，“杨叔，文川他……似乎很久没回来了吧？”

　　坐在杨正身旁的杨母，一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珊瑚手串。听到赵斐的话，她捻动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抬头看向表情微怔的丈夫。

　　杨父想起自己还在异世的儿子，眼底流露出些许惆怅，他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挨着杨母坐在了沙发上。

　　“赵家小子，杨氏的壳子你可以拿去，但周家老爷子与我杨氏的交情尚在，他看得清人心的黑白。”

　　“哦？”赵斐微微挑眉，身子靠回沙发，姿态慵懒，“那我们就看看，是您二老的情义久，还是我的手段硬。”

　　他微微抬手，身后一名保镖立刻将一份厚厚的收购协议，再次恭敬地放在杨父面前的茶几上。

　　杨父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协议，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就在他准备拿笔签字时，客厅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传入众人耳中。

　　“爸，妈，我们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杨母先是一愣，目光在触及两人身影的瞬间凝固，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卿卿？文川？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着，她快步迎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内心的激动让她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珊瑚珠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父也随之朝两人走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说话间，杨母已经拉住了司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这次回来可得多住几天，妈给你好好补补！”

　　“这次回来，我们会多待些时日。”司卿无法拒绝杨母的关心，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她似乎也有些眷恋这个家给予她的温暖，索性便应了下来。

　　赵斐盯着站在门口叙旧的几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拿起茶几上的合同，朝杨父扬了扬，问道：“杨叔，这合同您还签吗？”

　　“这……”杨父看了看赵斐手上的合同，又转头朝自己的儿子看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他要告诉文川，杨氏不仅破产了，还被赵家那个私生子给收购了？

　　客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杨父变得愈发沉默，司卿见情况不对，立即向她身旁的男子传音。

　　‘魔君，他既是你的一缕魂魄，那么他的父母便是你的父母。如今杨家有难，你得助其一臂之力。’

　　‘阿卿很喜欢他们？’

　　‘自然。他们亦是我的父母，所以……’

　　‘好，孤应下了。’

　　闻言，司卿的神情微微一愣，她本欲再劝说，不曾想魔神竟然如此轻易便应下了？

　　思索中，握着她手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随即，她耳边便响起了魔神那万年不变的冷漠嗓音。

　　“赵斐，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否则，孤……我杨文川定有千种万种法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文川哥，你是电影看多了吗？什么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你是拯救世界的大侠？还是什么救世主？大英雄？”

　　赵斐朝魔神露出鄙夷的笑容，随即轻轻弹了弹手中的合同，朗声说道，“这是收购你们杨氏的合同，你还不知道吧，你家破产了，而我才是那个能救你于水火的……大英雄！”

　　“哦？但我怎么听说，赵家在境外也有产业？”魔神的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叫‘有命拿，没命花’吧。”

　　“你！”赵斐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合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头泛起一阵后怕。

　　境外的产业只有他的几个心腹知道，就连赵家人也无从查起，他……是怎么知道的？

　　魔神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朝前走了一步，周身隐隐有寒气溢出，让赵斐浑身汗毛直立。

　　“船可以沉，但别忘了，海上的风浪，吞得下船，也吞得下人。”

　　此刻，杨父杨母的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未见过自己儿子如此的一面。别的不说，光论这气势，似乎比周家老爷子还要强。

　　赵斐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他虽然有一瞬间地破防，但还是稳住了，到底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私生子，一步步踩到几位赵家少爷头上的人。

　　片刻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西装袖口，朝着魔神略一颔首：“多谢文川哥提醒。不过，我更喜欢做那个……兴风作浪的人。”

　　说完，他便领着一众保镖离开了别墅。

　　不多时，别墅外的汽车引擎声逐渐远去。

　　“爸，妈，杨氏破产的事不用太过担忧，我自有办法解决。”司卿拉着杨母的手，嗓音不由得放柔了几分。

　　“好，好，你们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母拉着两人坐在沙发上，眼眶微微泛红。

　　不一会儿，王妈端了些水果来，她的眼眶也有些湿润：“这些水果都是今天摘的，快尝尝。”

　　王妈的热情并没有打动魔神，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司卿身上，冷眼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果切，自始至终没有动一口的打算。

　　杨兴武毕竟在商海沉浮数十年，观察力自然比旁人更加敏锐。

　　起初的喜悦激动过后，他渐渐察觉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的异常感。文川不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也从不少言寡语，而面前的男子周身都散发着疏离气息，与他们并不亲近。

　　想到此处，杨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抬眼细细打量着魔神，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生出了一丝疑虑。

　　这孩子……这次回来，怎么感觉……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文川，你怎么了？”杨父开口问道。

　　司卿闻言，心下一紧，一道细微的神念立即传递过去：‘魔君，爸似乎察觉到了，莫要露了破绽。’

　　魔神轻轻勾了勾唇，回应道：‘不过区区凡人，感知倒算敏锐。你就这般……在意他们的看法？’

　　司卿抬起眼眸，认真地看向他的侧脸，回道：‘他们是权飏的父母，且待我极好。如今，我既与你在此界以夫妻之名行走，他们……自然也当是你的父母，莫要让他们伤心。’

　　魔神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微微颔首，朝杨父说道：“恐是最近修行出了岔子，身体有些不适，您不用担忧。”

　　“……”杨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从没想过自己儿子口中居然还能蹦出这么文绉绉的词语来。

　　往日，文川不是上串下跳，就是与那些狐朋狗友待在一处，哪里会有这等气质？！

　　杨母也瞪大了双眼，上下打量着魔神，最终点了点头，有些欣慰道：“文川，看来你跟着卿卿去修行是正确的决定，现在倒是稳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