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15、辱骂神灵

　　次日，司卿从梦境中缓缓苏醒，眼睫轻颤，尚未完全睁眼，手却下意识地便向身侧探去。

　　空的。

　　触手所及，只有冰凉滑腻的锦缎。

　　她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身侧空空如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出来了？

　　从那个让她沉沦迷失的镜中幻境里出来了？

　　她的心头却涌起一股失落和心慌，她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慌忙抓过枕边那面依旧沉寂的青铜古镜，捧到眼前细细察看。

　　此刻，古镜镜面幽暗，只映出她自己略显凌乱的长发和惊惶的面容。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如同密集的擂鼓，撞击着她的耳膜，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醒了？”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司卿呼吸猛地一滞，捧着镜子的手微微颤抖，视线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她第一次……不敢直视这声音的主人，只敢将目光死死锁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魔神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屋内，依旧是那身玄袍，气息深沉难测。

　　只见他缓步走近，停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带着明显逃避意味的姿态。

　　“怎么？”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玩味，“不敢看孤？难道……小狐狸昨夜，是梦到孤了？”

　　“没……没有！”司卿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却因心虚而有些变调，“魔君……多虑了。”

　　说罢，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魔神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着红肿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浅浅勾了勾唇，连带着他那总是冷漠的眉尾，都微微上挑了几分。

　　那神情……竟似有些意犹未尽。

　　见司卿不愿提及，他也并未点破，只是将视线从她那过分诱人的唇上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既醒了，便好生休息。近日……莫要再去煞狱了。”

　　听到他提起煞狱，司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魔神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长明派那些魂魄，孤自有打算，你无需忧心。孤可以保证，绝不会伤害他们。”

　　说罢，他不再多留，迈步径直离开了房间。

　　司卿独自坐在空旷的床榻上，怀中依旧抱着那面冰冷的古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承诺。

　　昨夜镜中的炽热与此刻现实的冰冷交织，让她心乱如麻，久久无法平静。

　　……

　　魔域外，

　　魔神的身影刚在魔域与南荒交界处的荒芜之地上凝实，不过一息之间，天际便祥云汇聚，一道圣洁凛然的光晕骤然降临。

　　西华元君的身影在光晕中显现，她周身仙气缭绕，面容笼罩在清冷的光辉下，看不清具体神色。

　　“魔神，你令魔修毁坏被封印在人界的神器，并抽取、囚禁长明派数百魂魄，究竟意欲何为？”

　　魔神负手而立，玄袍翻飞，从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何意？自然是为了解救魔域的生灵，再一并给孤备着些魂灵本源，以待来日，同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老乌龟们，好生……较量一番！”

　　西华元君闻言，嗓音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喝道：“魔神！魔修扰乱人界秩序，违反天道，你不加以严管，竟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辱骂昆仑神灵！”

　　“孤何时辱骂神灵了？孤骂的都是……鼠辈，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罢了。”魔神悠悠回道。

　　见魔神一脸讥讽，西华元君冷哼一声，狠狠甩了下袖摆，厉声道：“神灵福泽万民，受万众景仰，岂是你能随意辱骂的？”

　　“福泽万民？”魔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窃取了人族赖以生存的灵脉，断绝了人界帝王的气运，如今怎的还有脸皮，敢在此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福泽万民？！”

　　西华元君周身的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她那原本清冷无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愠怒：“放肆！世间灵脉，本就是为修行者准备的机缘！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哦？为修行者准备？”魔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勾了勾唇角，“那依元君高见，长明派这区区百来个魂灵，难道也是专程为孤……准备好的机缘？！”

　　“你……！”

　　西华元君一时语塞，光晕下的面容想必已是难看至极，心中只怕早已暗骂不休。

　　魔神却不容她开口，步步紧逼：“还有那只九尾天狐，她本已触及神位，若非你西华心高气傲，不听谏言，一意孤行，事后还要倒打一耙，将那弥天大罪强加于整个狐族之上……又怎会引来天道，降下诅咒，令万千狐妖不得飞升，皆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如今，这世间最后一只九尾天狐，侥幸残存，却依旧逃不过被你们利用的命运！哼！她的心头血……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缩头乌龟，还不配拥有！”

　　闻言，西华元君周身的光晕明灭不定，她强压下翻涌的气息，厉声道：“魔神！休得妄言！那小狐狸的心头血，我昆仑还不屑强求！如今娘娘的力量深不可测，早已非昔日可比，你莫要冲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魔神冷哼一声，面露嘲讽道，“你们当年收回人界灵脉，断绝帝王气运，将堂堂人皇逼至自焚绝境时，可曾想过是否冲动行事？”

　　“如今，倒来跟孤谈冲动？道什么……自寻死路？”

　　“这笔血债，孤……迟早要与你们，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凛冽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狂暴的魔气与刺目的仙光在荒原上空激烈碰撞着。

　　不多时，九天之上，一道恢弘浩大的金色法旨骤然降临。

　　“魔神，尔莫要再胡言搅扰！商汤覆灭，气数已尽，此乃天地运转之既定事实，任谁也无法逆转。吾等，不过是顺应天命，稍加引导，加快了朝代更替的步伐而已。且，人间生灵，心智不稳，易生怨怼，吾等收回人间灵脉亦是无奈之举。”

　　“放屁！” 魔神勃然大怒，周身魔焰冲天而起，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他赤红着双眼，里面燃烧着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恨与不甘，“若非你们这些所谓的神灵在背后算计，断我族灵脉，削我朝气运，我商汤延续千秋万代亦不在话下！那等软孬小人怎会有机会夺得王权？是你们出尔反尔，妄想攫取人界灵气，以满足尔等私欲，这才是事实！”

　　他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狂暴的能量在他手中凝聚，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轰向那金色法旨！

　　“魔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声熟悉的嗓音，如同山涧清泉般，落在他耳畔。

　　下一刻，一道素白的身影竟强行破开能量乱流，瞬间出现在魔神身侧。

　　司卿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显然是感知到此地异动匆忙赶来。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拉住了魔神的衣袖，仰头看着他赤红骇人的双眼，声音带着恳求：“魔君，冷静！若与昆仑开战，后果不堪设想！您麾下魔域的万千魔族子民何其无辜？他们难道也要为这场跨越数千年的恩怨陪葬吗？”

　　“……”

　　魔神周身翻腾的魔气猛地一滞，那骇人的赤红终是缓缓退去。片刻后，他的双眸重新恢复了清明与冰冷。

　　他低头，看着紧紧拉住自己衣袖，眼中满是担忧的女子，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

　　“小狐狸，那你且说说……孤该如何呢？”

　　“魔君，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先回魔域，可好？”

　　司卿话音刚落，魔神便将她用力揽入怀中，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天际，周身魔气轰然爆发，裹挟着怀中的司卿，瞬间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帝！来日，孤定……踏平昆仑！”

　　瞬息间，魔神已带着司卿回到了混沌殿。

　　他并未立刻松开她，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依旧，眼眸紧紧锁住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窥探她的灵魂。

　　“小狐狸，”他声音低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你可是要站在昆仑那边，来对付孤？”

　　司卿在他灼人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我并非要站在谁的一边，只是……凭你一人，如何踏平昆仑？”

　　她抬起眼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继续说道：“在昆仑看来不过是顺应天意，加速商汤倾覆罢了。他们便借此机会，顺势收回人界灵脉，而你即便是承载了王朝气运又如何？”

　　“商汤覆灭，人界灵气日益稀薄，以昆仑为尊，修士凋零，凡人再无抗衡之力。这是既定的事实，是数千年来逐渐形成的格局。”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坦然道：“我无权去评判昆仑当年的是非对错，或许在神灵那俯瞰众生的视角里，那确实是维护六界平衡的必要之举。但是，魔君……”

　　她的目光再次对上他的，劝说道：“若你执意要倾整个魔域之力，与掌控天地法则的昆仑开战……且不论胜负，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生灵涂炭。”

　　魔神听完司卿的话后，周身翻涌的魔气渐渐平息，但那深渊般的眼眸却愈发锐利，透着寒意。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司卿气息相闻，声音低沉：“那你告诉孤……你想如何？”

　　司卿紧绷着身子，并未后退，迎着他的目光，开口道：“魔君如今所求，无非是想让昆仑更改当年定下的天道法则，还人界灵脉，正人皇之名。但天道法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易事。需得说服整个昆仑众神，而非单单只靠战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愿以魔域使者的身份，亲赴昆仑，与阴帝及众神商谈此事。”

　　魔神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勾了勾唇：“小狐狸，说说你的条件？”

　　司卿微微一愣，随即坚定道：“我希望，魔君即刻释放所有长明派弟子的魂魄，以及长老们的魂魄，让他们重回灵霄峰。”

　　魔神沉默地凝视着她，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此番前去，会诓骗孤吗？”

　　司卿闻言，微抬眼眸，径直望向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瞳仁里，意有所指道：“昨夜，魔君应该……也在镜中吧？”

　　只有权飏会唤她，阿卿……

　　司卿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魔神眼底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他那惯常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对司卿的表现很满意。

　　“呵……” 他低笑一声，随即伸手，轻柔地拂过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丝亲昵，声音也放缓了些许：“孤的小狐狸……果然聪慧。”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散去大半。

　　“罢了。长明派那些魂魄，你可以带走，随你安置。”

　　闻言，司卿心头微松，而魔神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不容置疑：“但是，昆仑，你不必去了。孤还没有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女人，去为魔域打头阵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