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09、她不愿

　　面对魔神的质问，司卿心中亦是思绪万千，她记忆并未完全恢复，又如何能够得知数千年前的旧事？如何能够评判是非对错？

　　忽然，殿内空间一阵轻微扭曲，一道凝实的魔将虚影单膝跪地，出现在魔神面前。

　　轩辕烈沉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迫：“尊上，南荒妖族大军已集结于血戮原边境，正与我守军激烈交战。为首者乃妖族三皇子东方忱，其修为暴涨，疑似已突破至化神境。我军前锋魔将……非其一合之敌，伤亡惨重！特来请尊上定夺！”

　　化神境？！

　　东方忱？！

　　司卿心神一震，猛地从对过往真相的纠结中被拉回现实。

　　东方忱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了化神境？

　　魔神听完轩辕烈的禀报，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地点吐出两个字：“无妨。”

　　他转头看向司卿，问道：“小狐狸可要同孤一起去见见你那……前任未婚夫？”

　　“魔君……”

　　不等司卿说完，魔神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司卿只觉得一股强悍的力量传来，下一刻，周遭的景象寸寸崩裂，空间被强行撕裂，露出其后光怪陆离的虚无通道。

　　“你……”司卿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被魔神拉着，一步踏入了那空间裂缝之中。

　　天旋地转，时空扭曲的感觉瞬间将她包裹。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妖力与魔气对轰的爆炸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她的耳膜。

　　司卿定睛一看，他们已然身处血戮原战场上。

　　脚下是焦黑破碎，浸满暗红血液的大地，天空中妖云与魔气疯狂对撞，赤蟒军的怒吼与魔族的嘶嚎交织成一片。

　　而在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身披赤金战甲，周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挺拔身影，正如同战神降世，所向披靡。

　　——是东方忱！

　　他一剑挥出，赤金色的妖力化作撕裂天地的洪流，瞬间将前方数名强大的魔将连同他们的坐骑一同湮灭。

　　其威势，果然已至化神之境！

　　而魔神，就这么拉着司卿的手，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血腥炼狱的中心。

　　两者周身的气息完全相悖，仙气与魔气交织、分开、又缠绕。是以，所有生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这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之上。

　　东方忱冷然的眸子，在看到司卿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但在触及她身旁那道玄色身影，以及……握着司卿手腕的那只手上时，那道亮光瞬间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魔——神——！” 东方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长剑直指魔神，化神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如同海啸般朝魔神席卷而去。

　　“你放开她！”

　　魔神闻言，勾了勾唇，将司卿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东方昊见状，怒吼道：“魔神！放开司卿妹子！”

　　他手中裂魂枪直指魔神，赤蟒虚影在其身后咆哮，怒意冲天。

　　魔神似乎没听见，只微微侧首，将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妖族大军，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放开她？你们何不亲自问问这只小狐狸……”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回身旁神色复杂的司卿身上，“问问她在魔域这些时日，孤……可曾伤过她分毫？”

　　“倒是你们……口口声声要救她，却让她剖心取血，以损耗本源为代价，去换取那所谓的力量。这，便是你们妖族守护她的方式？”

　　“你……！”东方昊被这番话狠狠噎住，脸色瞬间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辩驳。

　　他们利用司卿心头血开启秘藏是事实，无论出于何种大义，这份巨大的牺牲确实是由司卿独自承担的。

　　思及此，东方昊只能紧紧握着长枪，咬牙咽下溜至嘴边的话。

　　魔神见状，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哑口无言的东方昊，目光转而锁定在半空中杀气最盛的东方忱身上。

　　“至于你，小蛟龙……孤不知你是否早已知晓，但你的这两位好兄长，可是背着你，让你的前任未婚妻，亲手剜出了三滴心头血……助你破境。”

　　东方忱周身澎湃的妖力都因此剧烈波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凤眸中厉色不减，声音斩钉截铁。

　　“无论我两位兄长做了何事，其初衷皆是为了南荒存续，为了对抗于你！纵使手段有亏，大义无错！”

　　“对不起阿卿的是我东方忱！是我没护好她！待我将她从你这魔头手中救回，自会向她赔罪，是打是罚，就算是要了我东方忱的命，我亦无怨言！”

　　“哦？是吗？”

　　不再理会对面的男子，魔神垂眸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司卿，声音放缓了些许，询问道：“那么，小狐狸……你呢？你可愿……随他回去？”

　　魔神此话一出，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司卿身上。

　　东方忱更是屏住了呼吸，赤红的眼眸中充满了紧张，等待着她的回答。

　　此刻，司卿站在那里，仙姿玉立，与周围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她感受到了东方忱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手腕处魔神那冰冷而牢固的掌控。

　　半晌后，她垂下眼睫，缓缓地摇了摇头。

　　“呵……”魔神发出了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嘲弄。

　　他重新抬眼，迎向脸色煞白的东方忱，声音恢复了那贯有的冷漠：“化神境……又如何？她……不愿随你回去。”

　　东方忱身形不稳，周身浩瀚的妖力皆因此而剧烈紊乱，他紧紧盯着司卿：“为什么……阿卿……为什么？！”

　　司卿深吸一口气后，抬眸迎着东方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三殿下，司卿在魔域还有未完成之事，请理解。”

　　说罢，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温润的白玉匣子。

　　那匣子此刻正被一层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晕所笼罩，仿佛其中蕴藏着某种神圣的生命源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场所有生灵都能清晰地听到，从那紧闭的玉匣之中，传来一声声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之声。

　　“咚……咚……咚……”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与天地脉动隐隐相合，带着十足的威严。

　　魔神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玉匣出现的刹那，浅浅波动了一下。他握着司卿手腕的力道，似乎也微微凝滞。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司卿轻轻打开了玉匣的盖子。

　　刹那间，金光更盛！

　　匣内，那颗暗金色的心脏，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它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引动周遭的灵气产生细微的涟漪，那磅礴的生命精气与浩瀚的力量感，几乎要溢满出来。

　　司卿低下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匣中这颗奇异的心脏，然后，她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望向身旁的魔神。

　　“这……”

　　她微微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

　　“……是你的吗？”

　　“……”

　　整个血戮原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东方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又看向魔神：“魔神……的心脏？金色的心脏？！”

　　“大哥，镇定。”东方泽立刻拉住东方昊的手臂，朝他摇了摇头，随后眯起了眼睛，手中悄然捏紧了法诀。

　　浴血的妖族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就连那些狰狞的魔族，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魔神……的心脏？

　　如果这真是魔神的心脏，为何会在司卿手中？

　　魔神若无心，又如何能存活？

　　若有心，为何又会将其取出，赠予司卿？

　　不知过了多久，魔神那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紧接着，沉默在他与司卿之间蔓延。

　　司卿握紧了玉匣，感受着那透过匣身传来的搏动，心中那个连她自己都曾觉得荒谬的猜测，正在疯狂地滋长。

　　难道……神尊的猜测，竟是真的？

　　难道权无心……真的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你……是他吗？”司卿嗓音颤抖着，哽咽出声，“……是……权飏吗？”

　　魔神略微迟疑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司卿准备开口追问前，一道熟悉的声音刺入她的脑海：“阿卿！醒醒！莫要被他蛊惑！权无心的灵魂已经被魔神吞噬殆尽，他定是在骗你！”

　　东方忱的警告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猛地一颤。

　　没错，她也曾如此认为，也本该如此认为。

　　可是……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匣，想到近日魔神的种种行为，反驳道：“可是……若魔神仅仅是为了欺骗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没有心脏，不论是人、是妖、是神，还是魔……终将走向衰亡。他是魔神，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杀了我，如此迂回，实在没必要。”

　　东方忱沉默了，却还是不死心地说道：“阿卿，青丘才是你的家，南荒才是你的故乡。你别跟他走，好吗？”

　　“东方忱，对不起。”

　　语落，传音被司卿单方面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