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尘 Cosmic Dust》欧帕斯不想死

5、遥远的彼方 想知道这个

　　【一】

　　覃。

　　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认为和她的关系好到称得上算好友，大多数时候，我与她更像是一个游离于现实秩序之外的第三者——我们都对原生家庭充满不满、甚至说是怨恨也不为过；我们都不满足于现状、疲于应付人际交往，支撑我们往前走的念头只有忍耐、逃离。我从不羞于承认。我和她就是同类人。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一起报团取暖惺惺相惜。

　　因为实现目标的手段有很多种，总有人会剑走偏峰，可对于我来说只有一个办法：读书。

　　【二】

　　封闭的小镇困住了许多人。

　　不是用铁丝网，也不靠任何规章制度，而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充满温吞惰性的、夹杂着些许柔情的空气慢慢麻痹你的神经，仿佛这里的一切从来如此：废弃的铁路，静默的筒子楼，挨得很近的商店，还有褪色到模糊难辨的招牌，就算走在街上，入耳的也只有班车的轰鸣声和麻将的碰撞声。人们被庸常驯服，在这里长大、结婚、生儿育女，一生都困死在这片熟稔的街巷，最后站在同样的路口，目送下一代循着旧迹、过着和自己相似的人生。

　　这里毫无隐私可言，每个人以及发生的每件事都会沦为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不再试图辩驳。

　　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压在头顶，正值鲜活年纪的高中生被抽光生命力，空旷却又让人隐隐作痛的环境，压抑到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沉默。今年已经72岁的老人仍在地里耕作，她依然为我感到骄傲，依然在我妈面前执拗地护着我，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要读书。

　　读书就会变好。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一年、两年？还是上了大学之后？抑或是百年后？

　　曾经我信誓旦旦地许诺未来一定会光宗耀祖，一定会让家乡变得更好，可惜来不及了，我的力量微薄，并且错得一塌糊涂。

　　于是，我又一次开始野望。

　　我无数次想走进稻田，却担心走进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三】

　　人是一种很排外的生物，尤其是在这座闭塞凝滞的小镇，一旦你表现出与他人不一样的举动，他们就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探究你。正因如此，打扮出格、举止跳脱的宇宙尘从一开始便成为了被众人审判的对象。

　　谄媚的。

　　揶揄的。

　　怜悯的。

　　讥讽的。

　　讨好的。

　　不屑的。

　　甚至是没来由地产生怨恨的。

　　我并不阅读科幻作品，也不爱随意畅享未来。如果只是期盼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而活下去的话，倒不如不抱任何希望的得过且过。在漫长的名为十七岁的生命中，我一直在某种不可违抗的力量的驯化下被迫前行，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意志、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真正地活着；但在宇宙尘出现后，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所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不属于这里，她一定是不存在这个时代的人。她应该来自很远的未来，或者是很远的过去，又或者是现实与二者交织下虚无的产物。我们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彼此？这座小镇的结局是飞速发展还是彻底没落？北极熊会不会灭绝？世界会不会爆发第三次战争？我尝试询问她这些毫无边际到可笑的傻话，她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告诉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又旁敲侧击地问些家事，她便垂眸，将一句我陪不了你多久挂在嘴边。

　　从前我只当她是迟早要搬走的人，是小镇留不住的、来自外面的风。可某天晚上，在公式写满整个草稿本的后半夜，我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也许不是小镇留不住她，而是这个地方从根源上就容不下她。

　　我生性自私自大，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我根本不关心答案，也不关心任何人。我不在意天气，不在意月考排名，不在意每天该怎样过活才不算虚度光阴，也不在意几万年后地球是什么样子，更别说什么文明覆灭、人类消亡这种遥远的事了。

　　总之，我还是不信读书能变好，不信未来值得期盼，可我第一次有点儿想知道。

　　想知道有她存在的炎热夏天，想知道静谧夜晚的萤火虫在她眼里的模样，想知道她说的总有一天会是哪一天。

　　想知道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还能在我灰扑扑的十七岁中，停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