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尘 Cosmic Dust》欧帕斯不想死

4、现实 时至今日，

　　【一】

　　我时常因自卑而感到不安，时常认为自己不配拥有生命，无奈与悲哀一点一点地啃食我的自尊，我像一个站在镜子前的陌生人冷眼看着自己沦落于此。但是，身旁的少女切切实实存在着——在废弃的铁道路口前，她紧握住我的手。

　　【二】

　　县城到镇上的路是一张冗长的、泛着银光的蛇皮，我们踩着彼此变形的影子，浪费一整晚的时间回家。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这距离漫长得像人的一生。

　　总之，如同每一个卧轨自杀者那般，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我们不约而同地都躺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出神地望着天空一角泛起星星点点的鱼肚白。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呜咽。

　　【三】

　　我不信神。

　　所以在砸碎佛龛里供着的菩萨像后，我狼狈地从家中逃出。我原以为我不会后悔，但在看见姑妈把焉掉的芹菜浸在塑料盆里、剥好凉薯递给表哥的那一刻开始，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失落感将我吞没。

　　时至今日，我终于接受了父母不爱我的事实。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忘了那些铺天盖地的大道理，忘了逻辑混乱的肆意漫骂，忘了菜刀四处挥舞的争执撒泼，忘了最无助时当头一棒的道德绑架、落井下石，忘了以断交、断零用相逼的凶恶威胁，忘了带着得意和满足的凝视与窥探，忘了假意随和间需时刻提防的恐慌，忘了过去咬牙发誓要永远铭记的无数个日夜。

　　一直以来，我总是能轻易地原谅他们一切不加掩饰的恶意与谎言，为那些暗地里已明码标价的情谊心甘情愿地买单。我是他们长期以来投资的所有物，是他们喋喋不休、妄想逆天改命的筹码，也是被伪装成开明而体面的家庭推出的牺牲品，我被自以为是的“爱”“包装”、“呵护”，然后反复地活在痛苦之中，苟且度日。

　　于是，带着干果与香料的气息，带着鱼市腥甜的潮气，我开始奔跑。仿佛只有这么做，命运才不会将我找到，我才能从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逃之夭夭。我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平凡，恨自己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举手投足总有他们的影子，我徒有一颗野心，却永远也改变不了什么。

　　总之，我情难以堪。决堤的泪水如预料中那般吸引到周遭无数打量的目光，委屈与无地自容交织在一起，让我更加自责自己的丑态百出。

　　宇宙尘始终在我三步之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市场的喧嚣在她周围自动开辟出道路。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嘲讽，只是单纯的难以轻易地把视线移开罢了。她不属于这里，并且也没有任何必要去理会我破碎的自尊，但她还是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台阶坐下，出神地望着涟水河。

　　良久，等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我吸着鼻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眺望河流。对岸的居民用竹竿从河底源源不断地捞出五颜六色的废物，这儿离水太近了，免不了能闻到一股腥臭。我摊开流血的手指，不忍心再看下去。

　　我们回去吧。

　　她转过头，没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