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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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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早晨”,陈星檀是被一种气味熏醒的。
那气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屋子里面。甜腻的、腐败的、像是某种花朵在腐烂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他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在咳嗽。络菲用手捂着口鼻,孟伊禾趴在角落里干呕,江则的眼泪都被熏出来了。林书源和姜之恒用袖子捂住脸,谢柏泽和林禹帆已经站了起来,在检查窗户和门。
沈嘉奎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着那三块碎片。碎片的光芒比昨天更弱了,但它们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层光晕在过滤空气中的气味。如果没有碎片,他们可能已经被熏晕了。
“什么东西?”陈星檀站起来,肋骨疼了一下。他用手按住痛处,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天还是那种灰蒙蒙的,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但空气中有东西——不是雾,是一种很淡的、灰白色的烟尘,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飘动。那些烟尘是从村子西边飘过来的——从山坡的方向。
“山坡那边在冒烟。”他说。
“火?”谢柏泽问。
“不像。烟太淡了,没有火光。”
沈嘉奎走到窗边,也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烟。是——花粉。或者孢子。”
“什么东西的花粉是灰白色的?”夏沐柠问。
陈星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那股甜腻的气味瞬间浓了好几倍,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村子里的地面上全是那种东西。”他说,“灰白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昨天还没有。”络菲说。
“昨天晚上出现的。”陈星檀说,“那些东西——它们在释放这些东西。”
“为什么?”
陈星檀摇头。但他看着那些碎片的表情很凝重。碎片的光芒在变弱——不是因为它们在休息,是因为它们在抵抗什么东西。那些灰白色的烟尘在侵蚀它们。
“我们今天不能待在屋子里。”沈嘉奎说。
“去哪里?”江则问。
沈嘉奎想了想。祠堂?祠堂里有壁画和那个道士。河对岸?河对岸有祭坛和那些黑色的身影。大树下?大树下更危险。
“去山坡。”他说。
“山坡?”林禹帆的声音有些尖锐,“那里是黄天佑的墓。”
“对。正因为是他的墓,那些东西可能不敢靠近。”沈嘉奎看着陈星檀,“你觉得呢?”
陈星檀想了想道:“有可能。那些灰白色的烟尘是从山坡方向飘过来的,但源头不在山坡——在山坡的另一边。墓穴本身可能是干净的。”
“赌一把。”沈嘉奎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那栋房子。
外面的空气比屋子里还要差。那种灰白色的烟尘悬浮在整条巷子里,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层细面粉。沈嘉奎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直流泪。脚下的石板路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那些粉末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朝着他们的方向聚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它们。
“快走。”陈星檀说。
他们跑过巷子,跑过主路,跑过西边的井。井台周围全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厚厚的一层,把石板都盖住了。井口的石板被掀开了一半,从井口里涌出来的烟尘更浓——那口井是源头之一。那些东西从井里爬出来,释放这些粉末,然后再爬回去。
山坡的台阶上也铺满了粉末,但越往上走,粉末越薄。到了半山腰的时候,粉末几乎没有了,空气也清新了一些。沈嘉奎放下袖子,大口喘气。他的肺里还残留着那种甜腻的气味,咳了两下,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灰白色的丝状物。
“你没事吧?”陈星檀问。
“没事。”沈嘉奎又咳了一下,“走吧。”
他们到了山坡顶部的亭子。亭子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斜斜的柱子,碎了大半的瓦片。石碑还在,上面的字迹还是那么模糊。但地面上的那条裂缝——昨天他用刀尖划出来的那条缝——变大了。不是大了一点点,是大了好几倍。昨天只有手指宽,今天已经有拳头宽了。裂缝的边缘不再是干燥的泥土,而是湿润的、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液体从下面渗上来了。
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气味更浓了——不是那种甜腻的孢子气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气味。泥土、铁锈、和——血。
“下面有东西。”夏沐柠说。
“我们知道。”沈嘉奎说,“黄天佑的棺材。”
“不止棺材。”陈星檀蹲在裂缝旁边,往里看,“下面的空间比我们昨天看到的更大。昨天只能看到一小块区域,今天——能看到更深处。”
他抬起头,看着沈嘉奎。
“我想下去看看。”
沈嘉奎沉默了几秒钟。
“我跟你一起。”
“不行。两个人下去,上面需要人守着。”
“那让谢柏泽跟我下去。你留在上面。”
陈星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那些黑色血丝比昨天又多了一些,眼白上已经有三分之一被黑色覆盖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
沈嘉奎从背包里掏出那根登山绳,一头系在亭子的柱子上,另一头扔进裂缝里。他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子,慢慢地往下滑。
裂缝比昨天宽了,但还是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侧的石壁,那些石头很锋利,割破了他的衣服,划伤了他的皮肤。他往下滑了大概三米,脚下踩到了实地——是一个斜坡,很陡,但能站住。谢柏泽跟着滑下来,落在他旁边。
沈嘉奎打开手电筒。
他们站在一个比昨天更大的洞穴里。昨天的洞穴只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今天的洞穴——至少有三个房间那么大。墙壁向后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边界。
洞穴的地面是泥土的,但泥土是暗红色的,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每走一步,脚底都会发出“噗嗤”的声音,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有机物上。洞穴的墙壁上有很多裂缝,从裂缝里透出那种暗红色的光——和碎片的光芒不一样,那种光是活的,在缓慢地脉动,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洞穴的中央还是那具棺材。石头的棺材,很大,表面刻满了那种弯曲的文字。文字在发光——暗红色的光。棺材的盖子比昨天开得更大了一些。昨天只有一条缝,今天已经开了三分之一。从棺材里透出来的光更亮,那股古老的气味更浓。
沈嘉奎走近棺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棺材里躺着那具干尸——黄天佑。皮肤是黑色的,皱巴巴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比昨天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做激烈的梦。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齿。它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还是握着那把青铜匕首。
但它的身体变了。
昨天它看起来只是一具干尸——死的,干枯的,没有生命迹象的。今天——它的皮肤上有光泽。不是那种干枯的哑光,是湿润的、有弹性的光泽。它的指甲长了一截。它的头发——昨天几乎是秃的,今天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绒毛。
它在恢复。
它在复活。
“它在长肉。”谢柏泽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嘉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具干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冷却。如果黄天佑复活了——如果那个在几百年前建立了这个祭祀制度的人重新活过来——他们会怎么样?会变成壁画的一部分?会变成树上的稻草人?会变成那些牌位?
“碎片不在下面。”他说,“走。”
他转身要走,但脚突然陷进了地面里。
不是踩空了——是地面变软了。那片暗红色的泥土像是一张嘴,把他的脚吞了进去。他挣扎了一下,陷得更深了——已经到了脚踝。
“沈嘉奎!”谢柏泽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拉。
拉不动。
那些泥土像是活的一样,紧紧地裹住沈嘉奎的脚,往上蔓延。已经到了小腿。
沈嘉奎用另一只脚踢那些泥土。泥土被踢开了,但马上又合拢了。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地,像是陷入了沼泽。
“用绳子!”他对谢柏泽喊。
谢柏泽抓住绳子,把一端扔给沈嘉奎。沈嘉奎接住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谢柏泽往上拉,沈嘉奎拼命地把腿往外拔。
泥土发出了“啵”的一声,像是拔出了一个塞子。沈嘉奎的腿从泥土里拔出来了,但鞋子留在了里面。他的脚上全是那种暗红色的泥浆,泥浆在接触到空气之后,开始变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啊——”沈嘉奎咬着牙,把脚上的泥浆甩掉。泥浆落在地上,还在冒泡,像是在沸腾。
他的脚被烫得通红,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
“走!”谢柏泽拉着他往裂缝的方向跑。
他们跑到裂缝下面,抓住绳子往上爬。沈嘉奎的脚很疼,每蹬一下石壁,水泡就会破裂,流出透明的液体。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他爬出裂缝的时候,陈星檀一把把他拉上来。
“怎么了?”
沈嘉奎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脚。脚背上有大片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脚。
“下面的地面会吃人。”他说,“黄天佑在复活。他的棺材盖子开了三分之一。他的皮肤在恢复光泽。他的指甲和头发在长。”
陈星檀蹲下来,看着沈嘉奎的脚。他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水泡破裂的地方,沈嘉奎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陈星檀说。他用纱布把沈嘉奎的脚包扎起来,动作很快,但很轻。
“我们不能再下去了。”他说。
“碎片不在下面。”沈嘉奎说,“我知道碎片在哪。在树上。但只有在第八天才能拿。”
“为什么第八天?”
“因为第八天那些东西会回到树上。那时候树是空的。现在——树上全是它们。”
陈星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的脚还能走吗?”
沈嘉奎试着站起来。脚一落地,疼痛就从脚底窜到头顶。他咬着牙,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能。”他说。
他们没有在山坡上久留。那些灰白色的烟尘又开始从山下往上涌了——它们像是知道他们在哪里,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沈嘉奎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疼得他直冒冷汗。陈星檀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一直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灰蒙蒙的光线开始变暗——快到晚上了。
他们检查了屋子里的情况。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也飘进来了——从门缝里、从窗户的木板缝隙里。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在碎片的微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今天晚上那些东西会更强。”夏沐柠说,“粉末越多,它们越强。”
“那我们今晚怎么办?”络菲问。
沈嘉奎看着那些粉末。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朝着人的方向聚集——朝着他们十个人的方向。他脚上的伤口在疼,纱布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湿了。
“烧掉。”他说。
“烧掉?”林禹帆问。
“这些粉末怕火。”沈嘉奎拿起桌上的火柴,“昨天夏沐柠说过的——火能净化。”
他从厨房里找了一些干稻草,堆在屋子中央。谢柏泽用火柴点燃了稻草。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突然“活”了——它们不再缓慢地蠕动,而是飞快地朝远离火光的方向移动,像是某种受惊的虫群。粉末从地面上“跑”到了墙角,从墙角“跑”到了门缝,从门缝“跑”到了外面。
几秒钟之内,屋子里的粉末全部消失了。
“它们怕火。”夏沐柠说,“不只是怕——是被火驱赶。”
沈嘉奎看着那些从门缝里逃出去的粉末,想到了一个主意。
“今天晚上,我们点一堆火在门口。”他说,“那些东西可能不敢靠近。”
“但是——”江则看着那堆燃烧的稻草,“稻草烧不了多久。”
沈嘉奎想了想。厨房里还有一些木柴——那些破旧的桌椅、床板、门板。他们可以拆了当柴烧。
“拆。”他说。
他们拆了厨房里的一个破柜子,拆了一楼卧室里的一张床,把木板和木条堆在门口。谢柏泽用火柴点燃了那堆木柴。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整栋房子都被照得通亮。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嘉奎坐在门后面,看着那堆火。火焰的边缘是蓝色的,中间是橙色的,顶部是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感觉到“暖”了。
那天晚上,那些东西没有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十个人的呼吸声。
沈嘉奎靠着墙,看着那堆火。他的脚还在疼,但比白天好多了。陈星檀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三块碎片。碎片的光芒很弱,但很稳定。
“第五天结束了。”沈嘉奎说。
“嗯。”陈星檀说。
“还有三天。”
“嗯。”
沈嘉奎看着陈星檀的脸。那些黑线已经覆盖了他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只有眼睛周围还有一小圈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你的脸——”沈嘉奎说。
“我知道。”陈星檀说,“但我不疼。”
沈嘉奎没有追问。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