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棠棠》南枝音云

53、闹事前兆

　　待两人回到寿宴上，由临江楼福贵阁制作的佳肴已经悉数摆上。

　　江槿棠不能自由选择位置，坐在楚老夫人身边点，好在还是能看见乔婉。

　　乔婉一见她，便点头微笑，江槿棠不好得直接过去找她，便也用口型道了句“谢谢”。

　　桌上被置满各色美味，江槿棠先是喝了几口长生粥，里面隔着枣、栗还有莲子，味道清新淡雅，很适合她孱弱的身体。

　　另外的鱼鲙她尝了几口，薄如蝉翼的鱼片卷于筷尖，陪以蒜泥调制的蘸水，酸辣开口。

　　可没吃几口，胃里就翻滚得难受。

　　江槿棠喝了口长生粥，压下去恶心的感觉。

　　她现在是只能吃点清淡的，别的荤腥，哪怕如鱼鲙般，能激发人的食欲，她也是不能多吃。

　　像桌子上的滋滋冒油烤羊腿，口感脆爽葱醋鸡，烤得鲜嫩精致的光明炙虾，她是无福消受了。

　　一道屏风之隔的男席，觥筹交错，菜没吃几口，菊花酒哐哐下肚，也是热闹极了。

　　辛云绕开围在一起的各家主子，低眉朝楚清晏拱手道：“少爷，那边出来了点事。”

　　楚清晏侧目，而后起身，“诸位继续，我处理点事情。”

　　和楚清晏做在一起的几乎都是和他在政场上交好或私下认识的，个顶个的年轻，意气风发。

　　也知楚家正真的当家人是他，闻言，摆手让他快去快回，别耽误正事。

　　“尽兴。”

　　来到无人的角落，辛云一脸急切道：“江家的三房极快到了，离府不过一街之距。”

　　“一街之距？”楚清晏当即脸色很不好，“早干嘛去了？”

　　辛云很快双膝落地，紧握拳头，“属下失职！”

　　当下并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楚清晏道：“街道上的人呢？”

　　“辛平传回消息，称江家三房在北面的铜锣街，属下眼看无事，便没去禀告少爷。可过了一会，辛筱捂着肚子跑进来，说铜锣街的兄弟全被引到各处，那一片无人镇守。”

　　楚清晏冷峻的脸更显冰冷，问道：“辛平那块的人员情况？”

　　“暂时没发生事情。”

　　那这就奇怪了，来不及多想，楚清晏当机立断道：“过后再说，你先随我过来。”

　　张灯结彩，挂满红色绸缎的楚家大门外，地上还散落炸鞭炮的碎屑，细细闻，有股火药味。

　　守门的小斯给站在对面的同伴挤眉弄眼，时不时的用余光去瞟，与热闹非凡的楚家门外，格格不入的一行人。

　　分明是做客的客人，脸上不见半点笑容，眉毛地下挂着两蛋，光是往外散发股子冲天的戾气。

　　车夫裤腿上沾满泥点子，手中牵制着缰绳，不断安抚受惊而踢踏踢踏瞪着地面，喘着粗气的马儿。

　　车夫被主人骂得不敢抬头，佝偻的背更加弯向地面，平白苍老几分。

　　“给别人驾车就能好好驾，给老子就弄得摇里晃荡的，诚心给老子不爽是吧？真是晦气，要不是老子有重要的事，我非得打死你不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车夫不敢多说一句。

　　江安培骂了好一会才停下，丝毫没有顾及到在大街上。平常富贵人家打骂下人的事并不少见，但都不会在外面，经他这一闹，来往不少人指指点点，顾忌着身份差距压低了声音。

　　车夫能听见，江安培在气头上听不见。

　　车夫被骂不敢反驳，听着议论声，把到嘴边提醒的话又咽了下去。

　　江安培不耐烦的挥挥手：“快点下来。”

　　车帘被一双还算齐整白手挑起，小丫鬟探出头来，最先一步跳下马车。

　　她穿着普通，初春的凉风一过，单薄的身体抖了抖，扬起的裙角，一眼就让人注视到满是脏污的绣花鞋向。只是她看一身打扮太过素净，与寻常百姓无亦，很难让人想到会是丞相府二等霜月。

　　霜月扶着三夫人周氏下了马车，她冰凉的手指弄得周氏不悦。

　　楚家的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人跑上前，笑着拱手道：“江老爷江夫人快请进，里面正热闹着呢！”

　　能站在门外迎客的小斯受过专门训练，对来往宾客了如指掌，尤由辛云还特意来说了声。

　　不料江安培摆手，语气生硬，“该进去我自会进去，你不用管，忙你的去。”

　　小斯闻言，不再多说，往院内而去。

　　幸云大哥交待过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他赶紧汇报。

　　于是小厮就把听见的，看到的，原模原样描述给楚清晏。

　　“江老爷在骂完车夫后，江夫人下了车，小的看见丫鬟鞋面上有泥点，车夫上也有，而且更多。且江老爷与江夫人衣着看起来很仓促，像是成衣店内直接买的。”

　　站在一旁的辛云道：“少爷，派人去查下，就知道出什么事了。属下想亲自去查，将功抵过。”

　　单凭小斯的话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睿智如楚清晏，他已经猜出个八九分来，“不用麻烦了，不是什么大事。和我一起去门口迎接这位江老爷便行。”

　　幸云能力极其出众，去查也没什么，可一来担误时间，引开安插好的暗卫的那股势力尚且不知，二来他们无非遇上点急事，迫于无奈才现去成衣店买成衣穿，确实不必深究。

　　门口处，另几名小厮目视前方，可总忍不住余光往停着的，断了一根车的马车处看。

　　周氏手揣在袖口里，温声劝道：“夕儿你听娘的，先下来去看看要是不喜又再回去。咱们已经耽误时辰了，总不能再耗下去吧，乖，和爹娘一起去。”

　　“要去你们自己去！反正我不会进去的！”车内传出少女的娇滴滴的怒声，“让我这么狼狈的参加寿宴，被人盯着打量，在背后指点议论，还不如不去！”

　　“之前的裙子弄脏没法穿，可这条不也是云锦阁的精品。我家夕儿生得好看，穿什么都美，等你去到里面，这身美艳动人妆扮，保证惊艳众人。”周茹道，“娘可听说了，还有承允公子在呢，你不去见见吗？”

　　周茹凑近车厢，悄声道：“江锦华可是已经认识了承允公子，还搭上四皇子，楚家寿宴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有承允公子在，去见见如何？”

　　“你再不过去，会被江锦华比下去。”

　　车内的少女突然变得暴燥起来，说话的声音还隐隐有一丝哭腔：“不去就是不去，干嘛非逼看我去！方才经那么一遭，我精心准备的裙子坏了，状妆也弄花了，连发上珠钗也被一并拨去，穿上云锦阁的衣服又如何，我原先那套可是在临江楼羽衣阁买的！”

　　周氏无可奈问道：“这不是羽衣阁没开门，才退而求其次去了云锦阁，再说云锦阁的衣服仅次于临江楼，多少闺秀对他家喜欢得紧。”

　　衣服车厢内传来低低的哭声。

　　江锦夕觉得今天倒霉死了。

　　她精心打扮一番，还让宝青打听到江槿棠就头上插点发饰，单调得很，为此她心满意足出门。

　　不料行到一半，路上忽然乌泱泱围过来一片乞丐，拦在与车前，不停举着污脏的破碗磕头，指着车内人行行好，给口吃的或者银钱。

　　车夫当即报上这是丞相府的马车，乞丐一听更不得了，立马圈了上来，嘴里不停喊着，“丞相大人关爱百姓！”“丞相大人是为民的好官！”“丞相大人心善！”。

　　直逼得车夫不得不调马向一侧小巷使去。

　　小巷尽头将近，又乌泱泱围过来一片，只比刚才的那群更激烈，在江安培辱骂无果后，有人已经无视车夫，掀开面去抓拉车厢里的人。

　　江安培极度嫌弃揣下一个，却又来一个，密密麻麻的脏手在脚底打转，有人扯着他的衣角往下拽。

　　被踹下的人滚落地上，沾了一身脏泥水，又伸着满是污泥的手，去够车厢里的脚。

　　她就是在这时弄坏了衣裳，惊得摸花了妆容。

　　车夫紧急驾马，狠狠打了马几鞭，才一路颠簸来到大街上。

　　车厢内的人尚且惊魂未定，江安培却不同意打道回府，一来一去，寿宴都结束，外人传江家兄弟不和怎么办？他的仕途怎么办？

　　于是只能在成衣店挑选尽量合身得体的衣裳，江安培和周茹还好说，上了年纪，没了爱美的格调，选衣服大方得体就行，要求不高。

　　反观江锦华先是不肯下车，让人看到她脏兮兮的模样，后又闹着必须去临江楼的羽衣阁，等去到时碰巧关门了，最终只能在居二的云锦阁选。

　　一来一回极其耗时，江锦华在选衣时又有诸多不满，不是太淡就是太艳，要么就是尺码不合适。

　　江安培能这么有耐心的等着，完全是想到自家女儿打扮好看，吸引高官家公子哥，好为他和三公子江文铺路。

　　直到来不及了，江安培失去耐心，一顿斥责江锦夕才不情不愿，选择店里最好的衣服。

　　眼下江锦华左说右说，磨来磨去不肯下车。

　　江安培负手立着，过路人指点声渐大。

　　他一张老脸快要挂不住了。

　　周氏还在好言相劝，不过这劝中已经生出不耐：“就去一会，就一会，好歹要进去给威远将军拜礼，让大家知道江家七小姐来了，让你二伯父看见再走啊！”

　　车厢内的人简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干嘛非逼我！我不去你们身上又不会少块皮少块肉的，哥哥不去想，你们怎么不逼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从来都不会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要去你们让哥哥去，我打死也不去！”

　　提及三公子江文，江安培一要衣袖，大步走到车旁，一掀车帘，低声怒道：“你和你哥哥能比吗？啊！能比吗？”

　　周茹上前拉着江安培，江安培不顾的将她推开，“给你机会你不珍惜，不知好歹的东西！最好乖乖把眼泪擦了，立刻从车上下来，和我一起进去。否则我就把你丢回那群穷酸鬼在的巷子里！”

　　车厢内，江锦华一手紧紧攥着秀帕，放置在腹前，白皙的小脸吓得花容失色。

　　她楞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江安培以往也对她发过火，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严重。

　　江安培也是气极了。先是被乞丐围攻，后又迟到，连以往乖巧的小女儿也一直耍脾气。

　　好在过路人没离太近，一切话语都是在与车旁说的，听不大真切，只是好奇半天没什么动作，故而看的人多了起来。

　　周氏好言相劝：“你爹也是一时生气，别往心里去。”
　　车帘再度被掀开，江锦夕一噎一噎的，泪花在眼底打转。

　　周氏道：“ 把脸擦擦，该下来了夕儿。”

　　才刚温声对江锦夕说完，周氏立马冷脸，旁边的霜月冷得发抖，若无人看着，早想抱作一团好取暖.。
　　“杵着干嘛？还不快扶七小姐不来！”周氏对霜月道。

　　霜月赶忙有所动作。

　　周茹嫌弃的瞥了眼，要不是乞丐冲撞了她们，她的贴身丫鬟走散了，哪用得着这个二等丫鬟伺候。

　　江锦华苦着张小脸，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

　　江安培立在一旁，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怪惹人心疼。

　　可惜江安培并不是在心疼女儿，而是在考虑别的男人见到，会不会心动，有怜惜之情。

　　周氏用帕子小心翼翼为女儿擦去眼角的泪花。

　　正巧，楚清晏已经带着辛云迎了出来，平日冷毅的面庞，带着简单又礼貌的笑，“江伯父，江伯母。”

　　江安培一改冷脸，换上客套的笑，向楚清晏走去，“是清晏来了。”

　　“听下人崇告伯父来了，晚辈匆忙赶来，勿怪。”

　　他当真将礼度掌握得极准，不卑不亢，带着淡淡的疏离。

　　江安培不好意思道：“路上遇到点事，无奈耽误了，待会进去我先自罚三杯，跟老将军道个歉。”

　　他们一行人虽是整洁如新，头饰或是衣裳，无一不华贵精美，尽显富贵。

　　江家算是大户，犯不着去成衣店买，都是请裁缝上门量身定制，根本不存在不合身，或哪里偏大的问题。

　　仔细一辨，能发觉出，或多或少的匆忙感。

　　就如同小斯说的，像是成衣店直接买的。

　　楚清晏淡笑：“祖父见姑夫家来人，会很开心的，眼下寿宴正进行到高潮，江伯父进去不等自罚，怕是要被灌大杯酒下肚才可。”

　　江安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盛妆打扮的江锦夕。

　　接到暗示后，江锦夕款款上前，朝楚清晏盈盈一拜。
　　江锦夕身姿细长苗条，即使穿着厚厚的冬妆，腰部也是纤细。

　　淡淡的粉色，连珠钗也是，美眸一动，顾盼生辉，当真也是个美的妙人。

　　不过这妙人怕是会错了意。
　　楚清晏的视线不过在江安培身后多停留了几息，他就主动让出女儿，还偏生端着若柳扶风，楚楚动人的可怜样。

　　江安培叹了口气，“我这女儿哪都好，偏生因路上遇事耽搁，弄丢了寿礼，死活不肯进去，说是不好意思。”

　　他一拍手，颇为无奈，“我知道老将军明事理，不会同我计较，后面补上就是，女儿家心思细，硬是觉得不行，我一气之下说她一顿，这不迟迟没进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