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305、归京 归京

　　天明三十六年冬，林修远进京了。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他需要先弄清楚京里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靠后的房间，然后开始打听消息。客栈的掌柜是个话多的人，什么都知道一点。林修远请他喝了一壶酒，他就把知道的倒了个干净——皇后贳俞权倾朝野，皇帝形同傀儡，皇贵妃皖玥被软禁在坤宁宫，朝中忠臣被贬的贬、杀的杀，没人敢吭声。林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那皇子们呢？皇子们都在哪儿？”掌柜摇了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皇子们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打听的。”林修远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把那枚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玉佩温润，细腻，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不知道这枚玉佩能不能调动西疆三州的兵马，可他相信母亲不会骗他。母亲说了能，就能。
　　他开始写信。写给周延，写给姚颖荷，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还在京中、还没有被贳俞除掉的忠臣。他用暗语写，用只有他们看得懂的笔法写。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我回来了。带着剑。”
　　信送出去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林修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片，望着这座被大雪覆盖的京城。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西疆的城墙上，冥怜站在他身边，问他：“修远哥哥，你冷吗？”他说不冷。可其实他冷。他一直在冷。从三岁那年起，他就一直冷。可他现在不冷了。因为他的怀里，有一枚温热的玉佩。
　　贳俞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可她很快会知道。她派去西疆的人已经出发了，去查镇北王府的旧地，去查林修远的下落。她以为他在西疆，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京城，在她眼皮底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着一张网。
　　天明三十七年春，林修远在城中与周延秘密见面。地点是城东的一座旧宅，周延年轻时的产业，已经荒废了好些年。屋里积了一层灰，桌椅东倒西歪，蛛网从房梁垂下来，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周延比两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林修远进门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
　　“你……你是修远？”他颤声问。
　　林修远点了点头。“周先生。”
　　周延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上下打量着林修远，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像。你像你母亲。”林修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周延看，像一棵在风沙里长了多年的树，终于被人认了出来。
　　他们在桌旁坐下。周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京城的地图，上面画着几处标记——皇宫的角门、贳俞的住处、楚曌的寝殿、坤宁宫的方位。林修远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说：“这是什么？”周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坤宁宫的北墙。那里有一道暗门，只有宫里极少数人知道。皖玥知道。”
　　林修远点了点头。“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能调动西疆三州的兵马。可京中需要有人接应。”周延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联络一些人。不多，但都是信得过的。”“要多久？”“两个月。”林修远望着他。“我等。”
　　那天晚上，林修远回到客栈，在灯下铺开纸，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皖玥——通过姚颖荷转交。一封给楚铭——通过那个瞎眼老人转交。他在信里没有写太多细节，只写了一句话——“时机将到。等我消息。”
　　楚铭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教楚韶劈柴。楚韶已经七岁了，力气大了不少，勉强能举起那把轻一些的斧头。楚铭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方向。一斧头下去，柴火裂开了。楚韶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哥！我劈开了！”楚铭没有夸他，只是说了一句：“再来。”楚韶又举起斧头，劈了第二块，又劈开了。楚铭望着他那张被兴奋染红的小脸，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边关星星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那封信里写的那句话——“时机将到。”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会来，可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楚铭把楚温叫到了屋里，关上了门。他把那封信递给楚温看。楚温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楚铭。“哥，你要回京？”楚铭点了点头。“有人需要我。”“谁？”“我父亲。还有小舅舅。”楚温攥紧了那封信。“那我和你一起去。”楚铭望着他。“你不能去。”为什么？”“你太小了。”楚温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等你回来。”
　　楚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了按楚温的头顶。那动作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