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80、醉酒 楚曌醉酒

　　天明二十五年，楚曌三十二岁。他亲征吐蕃，打了三个月，把吐蕃王打得签了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再也不敢东顾。班师回朝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迎，喊他“陛下万岁”。他没有笑，没有挥手，只是骑着马，慢慢地走过那条长街。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明昭还在，她一定会说：“打得好，不过比我差一点。”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人看见。他低着头，让眼泪滴在马鬃上，被风吹干。
　　回到宫里，皖玥在坤宁宫等他。他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楚曌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和当年在边关，阮明昭第一次去曦王府吃饭时，楚曌让厨房做的那几道菜一模一样。
　　楚曌看着那些菜，愣了一下。“你记得？”
　　皖玥点了点头。“臣什么都记得。”
　　楚曌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皖玥，你陪朕喝一杯。”
　　皖玥给他倒了一杯酒。楚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他喝得很急，像是在用水浇灭心里的火。皖玥想劝，可他知道，劝不住。这个人，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肯把那些藏了一年的、两年的、十年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放出来。
　　楚曌喝了很多。喝到脸红了，眼睛红了，舌头也大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皖玥，目光有些涣散。他伸出手，摸了摸皖玥的脸。
　　“明昭……”他喃喃地唤了一声。
　　皖玥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没有躲，没有动，让楚曌摸着他的脸，让他在醉意朦胧中，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明昭，你回来了。你不要再走了。我求你了，不要再走了。”
　　皖玥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握住楚曌的手，轻轻地说：“陛下，臣不是姐姐。臣是皖玥。”
　　楚曌愣了一下，目光渐渐聚拢了一些。他望着皖玥，望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的眼神又涣散了，头一歪，靠在了皖玥肩上。
　　“皖玥，”他说，“对不起。朕又认错人了。”
　　皖玥摇了摇头。“没关系。臣不介意。”
　　“朕介意。”楚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朕不想把你当成她。你不是她。你是你。朕知道的。可朕控制不住。喝了酒，脑子就不清醒了。看见你，就想起她。”
　　皖玥没有说话。他让楚曌靠着自己，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当年在边关的帐篷里，阮明昭拍着楚曌的背那样。
　　“陛下，您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楚曌没有哭。他闭着眼睛，靠在皖玥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皖玥没有动，让他靠着，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楚曌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靠在皖玥肩上，看见皖玥的脸被晨光照得有些苍白，看见他那双因为一夜未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
　　“朕又喝多了。”
　　皖玥摇了摇头。“陛下辛苦了。臣让人准备了醒酒汤，陛下喝一碗，再上朝。”
　　楚曌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微微泛黄的、带着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皖玥，你恨朕吗？”
　　皖玥愣了一下。“恨什么？”
　　“恨朕把你当成她。”
　　皖玥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恨。臣只是心疼。心疼陛下，也心疼姐姐。姐姐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陛下要往前走，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姐姐不会希望陛下这样的。”
　　楚曌望着他，看了很久。“朕知道。可朕走不动。朕的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皖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臣陪着陛下。陛下走不动，臣就扶着陛下走。一步一步，总会走出来的。”
　　楚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皖玥的手背上。
　　“皖玥，你怎么这么好？”
　　皖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陛下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