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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他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他是受害者 ...

  •   “我第一次见瑞翊,是他入伍第一天。他十八岁,我三十二。当时我是新兵班长,带四十个新兵,他是其中一个。新兵报到那天要填表,他填完了交上来,我扫了一眼,看到入伍动机那栏写的是‘想学一门能保护人的本事’。我就问他,你想保护谁?他说:‘我妈没了。所以想保护那些还有妈的人。’十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我当时就知道,这个兵不一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画面。
      “他训练起来不要命。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做两百个。别人跑十公里,他跑二十公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天赋好不练就是浪费’。我说你这个天赋不去近战特训可惜了,他说‘班长你去帮我申请,我请你吃饭’。后来我真帮他申请了,他也真请我吃饭了——一碗面,加了个蛋。他说‘班长,等我发了第一笔津贴,请你吃更好的’。后来他发了津贴,第一件事不是请我吃饭,是给一个牺牲战友的老母亲汇了钱。那个战友是他同期新兵,训练事故去世的,家里只剩下一个瞎眼的老娘。瑞翊每个月从津贴里拿三分之一,匿名汇给那个老娘,汇了好几年。我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沈繁钰没有打断他。费正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后来他升了上尉,有了自己的小队。他对自己的兵,比对自己还好。有个兵叫小肖,家里穷,妹妹上学没钱交学费,小肖愁得在宿舍里偷偷哭。瑞翊知道了,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去了财务室,用自己的信用等级给小肖做担保,贷款把学费垫上了。后来小肖知道了,跪在他面前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把人拽起来,说‘别给我来这一套,你是我的兵,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以后你妹妹考上大学,学费老子全包了’。他说话就这个调调。但大家都知道,他说到做到。”
      “他追蒋彦晴那会儿,战部的人都笑话他。”费正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那么个大块头,天天往花店跑。人家花店要搬花盆,他一个人扛二十袋营养土,搬完不声不响地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着。花店的老太太叫他进去喝茶,他不好意思进去,就坐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蒋彦晴在里面插花。一看就是一下午。我问他‘你是看上人了还是看上花了’,他说‘花也看,人也看,都好看’。后来蒋彦晴答应跟他交往的那天,他高兴得在战部食堂请所有人吃糖。食堂大师傅问他‘你结婚的时候请不请’,他说‘请,我请全战部的人’。他是真请了。结婚那天,战部能来的都来了。他穿着军装,紧张得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蒋彦晴从花店那边被同事送过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朵白雏菊。瑞翊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眶红得像兔子。我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小子倒是去接人家啊’。他这才走过去,握住蒋彦晴的手。他的手在抖。战场上面对三个敌人都没抖过的手,握着爱人的手时抖得不成样子。”
      费正的声音越来越低。会议室里只有通风口轻微的送风声。
      “后来他退役了。大家一开始还去看他,他都说没事没事,让大家忙,别耽误工作。去看他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退役后大概半年。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很差,不怎么说话。蒋彦晴在旁边给我们倒茶,脸上戴着口罩。我问怎么在家还戴口罩,他说有点感冒,怕传染给瑞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往那方面想。后来我调去后勤,跟他基本断了联系。”他停下来,用手掌搓了搓脸,“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他。想他当年在训练场上那个样子。最后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这是同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沈繁钰等了几秒,然后把廖瑞翊的档案盒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的完整服役档案。战部已经确认,他退役后的行为改变是由于体内被植入的寄生体所致。寄生体控制了他的中枢神经系统。他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费正看着那个档案盒,没有打开。他的手放在盒盖上,轻轻摸了摸那个贴着“XH-0421”的标签。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档案盒,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退役三年了,手臂已经抬不了太高,但那个姿势,依然一丝不苟。
      “瑞翊。”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费班长在这里。你走好。”沈繁钰站起来,对着档案盒,同样行了一个军礼。
      之后,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训练场边缘。夕阳西斜,将操场上的草坪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新兵们正在做收操前的最后一组体能训练,口号声震天,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站在场边看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照——从蒋彦晴家里带回来的那张,准备在案件结束后还给他。照片里的廖瑞翊揽着蒋彦晴,笑得张扬肆意。蒋彦晴靠在他肩头,眼里全是信赖。那道光,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在那家淡黄色门面的花店门口,在战部食堂的喜糖里,在新兵训练场的夕阳下,在每一次任务归来后第一个冲向家属区的脚步里。那道光曾经照亮过很多人。现在它灭了。但曾经被它照亮过的人,都还记得它亮着时候的样子。
      费正记得。战部食堂的大师傅记得。那些被他背过、被他护过、被他教过插花的同袍记得。蒋彦晴记得。廖念也会记得。
      沈繁钰把照片放回口袋。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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