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夏油咒灵线（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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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最近迷上了当猫。
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比两条腿走路有趣多了，毛茸茸的尾巴还能当逗猫棒自己玩。最重要的是，只要变成黑猫崽子，她养的人类就不会红着耳朵追在她身后，非要往她身上套那些碍事的布料。
当然，按照她一贯的性子，就算夏油杰举着衣服在后面追，她也能照样光着身子在房间里上蹿下跳。
但最近她出奇地温顺。
因为……
——她想杀了夏油杰。
……
从听到猫死去的那一刻，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咒灵空洞的胸腔里生根发芽。明明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她养的小东西就变成了再也不会呼噜的毛团。
她想到自己养的小刘海。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会在短短几年里从小小一只的幼崽抽枝拔节，又会在转眼间像落叶般凋零。
太脆弱了。
脆弱得让她想起曾经驻足过的山樱，年年盛开，年年零落成泥。
黑猫遥轻盈地跃上书桌，肉垫无声地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夏油杰写字的手一顿，安抚般地挠了挠她的下巴。
用非术式手段杀死咒术师，他就会变成咒灵。遥想。
这样她的小孩就再也不会突然消失了。不会像那只猫，不会像那些转瞬即逝的樱花，不会像她千年来见过的所有终将腐朽的生命。
多完美啊。
台灯暖光为少年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活着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夏油杰。
遥决定采用一击毙命的方法，最好还能给她的小刘海留个全尸，让小孩没有痛苦地死去。毕竟，她是一个温柔的主人。
黑猫凑近蹭了蹭他执笔的手腕，少年头也不抬地又揉了揉她的耳根，笑道：“等下陪你。”
遥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现在对他好点也没什么，毕竟之后他也就做不成人类了。
就当是……临终关怀？
夏油杰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只觉得遥回来后黏人得过分。但他意外地很受用，索性放下笔，把她搂进怀里揉了揉。
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鼻尖，安静地窝在人类温暖的怀抱里。
“最近怎么这么爱撒娇？”少年失笑，“再等十分钟，嗯？”
遥不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
都说，爱，常常觉得亏欠（大误）。
遥还是决定按人类的规矩来，毕竟她可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咒灵。于是超市购物时，她开始“人类补完计划”。
“等等。”夏油杰一把扣住她伸向货架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拿老年人奶粉干什么？”
“补钙。”咒灵理直气壮，“人老了都会骨质疏松。”
才快十五的夏油杰：……
倒也不必如此未雨绸缪。
就在他无语凝噎的瞬间，遥的魔爪又伸向了计生用品区。
夏油杰眼疾手快拦住她：“这个更用不着。”
“青春期要注意安全。”遥认真反驳，指尖一勾，不同类型的套套还是掉进了购物车，“你哪天……”
“……我现在就很安全！”少年耳尖红得滴血，抄起盒子就要往回扔，辛勤的咒灵又扔了剃须刀、按摩仪和一把足够礼貌的手拐。
最离谱的是还有包成人纸尿裤，包装上还印着“超强吸收”的广告词。
遥盘算着，等夏油杰成为咒灵就体验不到老年生活了。趁他还活着，该把人生各个阶段都经历一遍。
但可恨的小刘海瘫着一张脸，把东西一件件往回摆。
……
当天夜里，夏油杰被可疑的声响惊醒，一旁的咒灵也没老老实实在被窝里。他揉着眼睛去找她，推开厨房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遥？”他困惑地唤道。
咒灵转过头，脸上沾着可疑的黑色污渍，手里举着锅铲。少年睡眼惺忪地走近，却在看清料理台的瞬间彻底清醒。
平底锅里糊着一团焦黑的不明物体，砧板上躺着一条被剁得面目全非的鱼，案发现场般的不明红色液体（番茄酱）溅得到处都是。
夏油杰：……
“你在做什么？”
咒灵面无表情：“爱心便当。”
夏油杰：……
他刻意忽视胃部隐隐约约传来的抗议声，虚弱地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做这个？”
放过他吧。
遥理直气壮：“对你好。”
毕竟成为咒灵后，说不定食谱就要变了，趁着还是人的时候，让她的小刘海多吃点人的食物吧。
少年心头一暖，随即又被恐惧淹没。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遥不容拒绝地把他按在餐桌前，把刚盛出锅的……食物（？）放在他面前，然后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蓝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夏油杰张了张嘴，最终在咒灵期待的目光中拿起筷子。第一口下去，他的味蕾就发出了惨烈的抗议。
“怎么样？”遥凑近问道。
少年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挤出一个微笑：“……很特别。”
特别难吃。
特别致命。
特别像生化武器。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硬是把整盘咽了下去。
现在不吃，那就得明天吃了。热的时候可能感觉还好一点，等它完全冷下来之后，夏油杰都不敢想象究竟是什么味道。
当然，他就没有考虑过不吃这个选项。
毕竟这可是那个冷心肠的家伙特意做的“爱心便当”。她反过来关心自己时，夏油杰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大概就是，啊，没良心的突然关心自己了。
欣慰的小刘海当天晚上就因为食物中毒去医院了。
遥：O。O？
人类真是太脆弱了。
……
果然还是觉得奇怪。
夏油杰盯着正在地板上打滚的咒灵猫，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黑猫懒洋洋地走过来，咬着他的裤脚扯着玩，完全不顾衣料正被扯得变形。
他知道人类会因年龄增长而改变认知。但是就算他长大了，他也明白记忆中的咒灵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认知偏差的问题。
是遥本身变得不对劲。
以前她也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突然把他举起来转两圈再放回去，或者是半夜把他倒挂在窗外看月亮……但至少这些事情都纯粹是心血来潮的任性，就像猫突然打翻水杯，纯粹为了听个响。
但现在……
“遥，你最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已经得寸进尺跳到少年腿上，正在和卫衣抽绳搏斗的咒灵猫抬起头，蓝眼睛里盛满清澈的愚蠢：“？”
“比如突然要做饭，还有那些……奶粉，剃须刀之类的东西。”他伸手揉揉黑猫的下巴，声音放得很轻。
咒灵猫歪了歪头，突然变回人形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夏油杰被迫后仰，后背紧贴着椅背，双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侧。
她凝视着少年变化的面容。
记忆中那个能被她整个搂在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蜕变成清俊的少年。下颌线条变得分明，眉骨更加立体，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紫眸都沉淀出更深邃的色泽。
人类的变化总是这样快得令她措手不及。
她还没看够的模样，转眼就会变成下一个怀念的过去。
遥慢吞吞前倾，冰凉的前额贴上他的侧脸，又轻又黏地搂着他的脖子。夏油杰扶在她腰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却终究没有推开，只是稍稍偏头，让这个过分亲昵的姿势不至于太过暧昧。
遥不在意，道：“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
少年没有立即回应。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许久，他才抬起眼睛，郁紫色的瞳孔里沉淀着遥看不懂的情绪。
和平常的小刘海不一样，遥想。
“对遥来说，可能确实很短暂吧。”夏油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长了。”
与平日不同，这次他主动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是因为猫的事吗？”
遥点头又摇头：“不全是。”
“还因为我？”
“嗯。”
这个认知似乎让他莫名愉悦。
少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像幼时那样寻求慰藉，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遥是怎么想的呢？”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侧，“伤心？害怕？担忧？还是……”
女人很诚实：“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遥总觉得他好像高兴几分，像只终于得到主人关注的小动物。颈侧传来少年温热的吐息，痒痒的。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听见他闷闷的笑声：
“我很高兴。”
“嗯？”
“没什么。”他没有进一步解释，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才出去没多久，小孩你就变了样。”她道，手指描绘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我不习惯。”
“那是因为你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乍一看发现我变化了才没适应。”
“只是几年而已。”
夏油杰意识到时间的刻度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遥觉得很短暂的话，那就留下来一直陪我吧，看着我逐渐长大，看着我慢慢变老。”
咒灵思考着。
“在对你而言转瞬即逝的时光里，在对我来说足够漫长的一生中，不愿意为我停留吗？”他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温柔，“还是说，因为太短暂，所以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单薄的衣料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
飞鸟向往自由，就像是要冲破薄薄的皮肉，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往她的掌心。
“我的体温，我的呼吸，我的心跳……”他低声说，“我的一切都在这里。这样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感受不到吗？”
掌心下的温度烫得惊人。人类肌肤的触感如此奇妙，柔软又坚韧，温暖却脆弱。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生命在每一寸肌理间跃动，在每一根血管里奔流。
如此易碎。
如此短暂。
却又如此……鲜活。
遥困惑地歪头。为什么要她感受这些注定消逝的事物？少年眼中摇曳的情绪就像夏夜流萤，明知终究熄灭，仍固执地散发着微光。
她不明白。
所以她如实回答：“嗯。”
夏油杰却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发丝蹭得她发痒。
“但我感觉得到。”他的声音闷在华贵的和服衣料里，“人类对遥来说，大概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吧？”
“但是，正因生命短暂，所以每个瞬间都被无限放大。”
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人类是敏感的，是贪婪的。”他轻笑，“会拼命记住每一刻的感受。”
“我也是这样。”
“所以你体会不到的，我会替你记住。”
遥静静注视着他，突然问道：“包括我吗？”
那些深藏的情绪如同月下烛火，在过于澄澈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就像是要被凉如水的月光浇灭般，眸光明明灭灭闪烁着。
他不是喜欢将自己内心展露出来的类型。
但他还得答道：“嗯。”
“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鲜明的。”
“我很高兴，你现在……”
话音未落，咒灵突然凑近：“所以你想更多地感受我。”
这诡异的措辞让夏油杰哑然失笑，但奇妙的是，他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所有的防备在此刻土崩瓦解，他在她面前大概永远只能像个小兵一样丢盔弃甲。
最终他垂下眼帘，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
“请让我更多地感受你吧。”
“遥。”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夏油咒灵线（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