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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北海流放 ...

  •   匈奴人对汉朝俘虏的政策一贯明确:投降,高官厚禄;不投降,流放北海。当李敢被带到军臣单于面前时,这位匈奴首领正为马邑之谋的失败而余怒未消。王帐内气氛凝重,将领们个个低头垂手,不敢出声。军臣单于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将领之子,冷冷地问:“投降,还是不降?”李敢挺直腰板,尽管十岁的身体还显稚嫩,但眼神中已经有了军人的坚毅:“李家世代食汉禄,为汉臣,宁死不降。”
      帐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佩服这孩子的骨气,有人则认为他不识时务。军臣单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化为冷笑:“好,有骨气。那就去北海吧,看看那里的风雪能不能冻硬你的骨头!”他挥挥手,两名匈奴士兵将李敢拖了出去。临出帐篷前,李敢听到军臣单于对左右说:“汉人狡黠多智,会蛊惑人心。乌洛兰公主就是被霍去病那小子骗走的。这些俘虏,一个都不能放在王庭附近,全部流放北海!”李敢还不知道北海是什么地方,只是跟着押解的匈奴士兵向北走。和他一起被流放的还有十几个汉人俘虏,有士兵,有百姓,都是在上谷被俘的。他们被一根长绳串联在一起,像一串蚂蚱。
      起初,沿途还能看到零星的毡房和牧群,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草原逐渐被苔原取代,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软绵绵的。气温也越来越低,即使穿着匈奴人给的羊皮袄,李敢还是冻得直哆嗦。“喂,汉人小子。”一个年长的匈奴士兵忽然开口,他叫□□,是这支押解队的小头目,“你知道北海是什么地方吗?”李敢摇摇头,嘴唇冻得发紫。□□咧嘴笑了,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那是世界的尽头。冬天,太阳只出来两个时辰;夏天,太阳几乎不落山。那里有看不到边的大湖,湖里有吃人的怪物。没有人能在那里活过三个冬天。”
      李敢心中一沉,但脸上依然平静:“既然如此,你们送我到那里,不也是送死吗?”“我们只送到湖边,然后就回来。”□□耸耸肩,“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运气。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他上下打量着李敢单薄的衣衫,“恐怕连第一个冬天都过不去。”另一个俘虏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一鞭子抽过去:“闭嘴!再哭现在就杀了你!”队伍继续在寒风中前进。李敢默默走着,他的脚被粗糙的皮靴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是李广的儿子,不能在这些匈奴人面前示弱。
      走了三天,食物开始短缺。匈奴人自己带的干肉和马奶酒也不多,分给俘虏的就更少了。每人每天只有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和半袋马奶。李敢省着吃,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暴风雪。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片密集得看不清前方。□□下令找地方躲避,但在这片苔原上,连棵树都看不到。最后他们只能蹲在地上,用羊皮裹住身体,等待风雪过去。李敢蜷缩在羊皮里,感觉体温一点点流失。他想起长安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屋里有炭火,有热汤。父亲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母亲会给他做暖手的袖炉。“不能死。”他对自己说,“不能死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终于小了。□□清点人数,发现有三个俘虏已经冻僵了。他冷漠地踢了踢尸体,确认死亡后,下令继续前进。
      “把他们留在这里?”一个匈奴士兵问。“不然呢?你还想挖坑埋了?”□□啐了一口,“赶紧走,趁天黑前找到避风处。”李敢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生存的本能驱使他继续前进。
      第七天,他们开始翻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上的风更大,吹得人站立不稳。李敢手脚并用往上爬,手掌被尖锐的岩石划破,鲜血染红了雪地。终于,在一天傍晚,他们翻过山丘,一片浩瀚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李敢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湖——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湖的话。水面延伸到天际,根本看不到对岸。湖水是深蓝色的,近乎黑色,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泽。湖岸曲折蜿蜒,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
      这就是北海。
      “到了。”□□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们好自为之吧。”匈奴士兵将俘虏们的绳索解开,每人扔给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点干粮和火石,够吃三天。之后,就看你们自己了。”说完,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片土地吞噬。俘虏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绝望。有人当场跪地痛哭,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里去。李敢打开包裹,里面有几块硬如石头的肉干,一小袋炒米,还有火石和引火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李敢对其他人说,“必须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取暖。”一个中年士兵苦笑道:“小孩,你说得容易。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拿什么生火?拿什么避风?”李敢指向远处的湖边:“那里有树林,我看到有白桦林。我们去那里。”“要走好远...”有人犹豫。“留在这里只有冻死。”李敢说,“想活的就跟我走。”
      他率先向湖边走去。起初只有两个人跟上,渐渐地,更多人跟了上来。求生是人的本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走到湖边树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有月光,勉强能看清路。李敢找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开始收集枯枝。生火比他想象的要难。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火星点燃了引火绒,却很快又被风吹灭。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几乎握不住火石。“我来吧。”一个年长的俘虏接过火石,他是上谷城的老兵,经验丰富。他找来一些干燥的桦树皮,揉碎了做引火物,又选了一些细小的枯枝。第三次尝试,一小簇火苗终于蹿了起来。“快,加柴!”老兵催促。众人七手八脚地添加树枝,火堆渐渐旺了起来。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各自所剩无几的食物。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没人回答。大家都不知道答案。李敢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开口:“我们要建一个能住的地方,要储存食物,要准备过冬。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一夜,李敢蜷缩在火堆旁,听着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念长安,想念父亲,想念军营中的同袍。父亲常说“男儿当马革裹尸还”,但他不想死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无人收殓。月光照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北海的夜晚美丽而危险,这里没有战争,没有仇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挑战。李敢握紧了拳头。他要活下去,活着回到大汉,活着告诉父亲:李家儿郎,不会给祖宗丢脸。
      第二天一早,李敢开始勘察周围环境。湖边有白桦林和松林,可以提供木材;湖里有鱼,虽然不知道如何捕捉;树林中有野兔和松鸡的踪迹,但需要工具狩猎。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住所。冬天即将来临,如果没有御寒的住处,所有人都会冻死。李敢召集所有人:“我们分工合作。一些人去砍树,搭建窝棚;一些人去收集食物;一些人去探索周围,看看有没有危险。”“凭什么听你一个小孩子的?”有人不服。李敢直视那人:“凭我想活下去,凭我知道怎么活下去。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办法,我听你们的。”
      没人说话。在这绝境中,年龄和经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的意志和智慧。最终,众人还是按照李敢的建议分工。李敢自己选择了最危险的工作——探索周围环境。他带着两个年轻些的俘虏,沿着湖岸向东走。走了大约五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小溪汇入湖中。溪水清澈,里面有鱼游动。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溪边发现了动物的足迹,像是鹿和狍子。“这里有动物,就可能有猎人。”一个俘虏兴奋地说。李敢摇头:“这么偏远的地方,不太可能有人居住。但至少说明这里有食物来源。”他们继续前进,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片野莓丛。虽然大部分已经枯萎,但还是找到了一些冻在枝头的浆果。三人小心采摘,装了满满一皮囊。
      返回营地时,其他人也有了收获。砍树组已经伐倒了几棵白桦树,开始搭建窝棚的框架;收集食物组找到了一些可食用的蘑菇和松子。李敢把野莓分给大家,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接下来的几天,众人齐心协力,搭建起了三个简陋的窝棚。每个窝棚能住四五个人,用树枝和苔藓填充墙壁缝隙,勉强能挡风。李敢还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烟道,让窝棚内可以生火取暖而不被烟熏。食物依然是最大问题。干粮已经吃完,湖里的鱼不会自己跳上岸,树林里的动物也不好抓。有人尝试钓鱼,但没有鱼钩鱼线;有人尝试设陷阱,但缺乏经验。
      第五天,一个俘虏在试图捕捉野兔时摔伤了腿。没有草药,没有医生,伤口很快感染化脓。他高烧不退,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天,最终死去。这是北海流放中的第一个死亡,但不是最后一个。冬天真正来临时,严寒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湖面结了厚厚的冰,风从冰面上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窝棚里的火堆必须日夜不熄,否则一夜之间就能冻死人。食物越来越少,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苔藓,甚至吃土。李敢严格分配食物,每天每人只有一小把松子或几块肉干——那是他们用陷阱捕捉到的松鼠和松鸡。
      最艰难的时候,李敢会爬到湖边的高处,向南眺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他的家,有他的国。“我一定会回去。”他对着寒风发誓,“一定会。”他不知道的是,在北海的另一处岸边,另一个逃亡者刚刚抵达。那是一个匈奴少女,为了逃避政治婚姻,孤身一人逃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两个人的命运,即将在这世界的尽头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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