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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诱敌深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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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匈奴十万大军如狂风般席卷南下。这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军队。骑兵们身穿皮甲,头戴毡帽,脸上涂抹着防冻的动物油脂。他们骑的马匹矮小但耐力极强,能在严寒中长途奔袭。每个士兵都带着两到三匹马,一匹骑乘,其余驮运物资或换乘。队伍中还有大批空着的马匹和车辆,准备用来装载劫掠来的财物。
军臣单于骑在他的枣红马上,这是大宛进贡的良驹,比普通匈奴马高出整整一头。他身穿金色皮甲,外罩黑色狼皮大氅,头戴貂皮帽,帽顶插着三根雕翎。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青年时。大军绕过长城要塞,避开汉军主力,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到了平城西北的武州塞。这正是草原上水草丰美的季节,但实际上冬季的草原一片枯黄,匈奴士兵们主要靠携带的干肉和马奶充饥。但战马膘肥体壮,因为出征前都加了精料。
聂壹带来的消息在军中迅速传播——马邑城无人防守,仓库堆满财宝,女人和牛羊遍地都是。士兵们精神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成山的丝绸、茶叶和铜钱,还有那些皮肤白皙的汉人女子。“单于,前方就是长城了。”一名斥候前来报告,手指向南方那道蜿蜒在群山之间的土石墙壁。军臣单于抬头望去。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巨蛇,匍匐在起伏的山峦之间。他一生中无数次面对这道墙,有时攻破它,有时被它阻挡。但今天,它看起来格外安静,连烽火台都没有冒烟。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伊稚斜策马来到军臣身边,他穿着普通的皮甲,没有戴彰显身份的装饰。这是他谨慎的习惯——在战场上不让自己成为显眼的目标。“单于,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伊稚斜压低声音,“太安静了。我们一路南下,没有遇到任何汉军巡逻队,连边境的烽燧都没有点燃。汉军像是故意放我们进来。”军臣单于凝视着远方的山谷,那里就是马邑谷的入口。山谷两侧山峰陡峭,林木茂密,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是陷阱,他们会在哪里设伏?”军臣像是在问伊稚斜,又像是在问自己。伊稚斜指着地图:“这里,马邑谷。如果我是汉军统帅,一定会在这里埋伏。山谷狭窄,两侧山高林密,只要堵住两头,十万大军也得困死其中。”军臣单于沉思片刻,突然笑道:“那我们就更要小心了。”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大军分成三路,前后呼应。前军三万,由左大将统帅,先行探路;中军五万,我亲自率领;后军两万,由右大将统领,负责断后。各军相距十里,以狼烟为号,一旦前军发现异常,立即撤退。”“单于英明!”伊稚斜松了口气。这样至少能降低风险。
然而,军臣不知道的是,此时马邑谷中,三十万汉军正屏息凝神,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韩安国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通过树叶的缝隙观察着谷口。这位汉军主将年约五十,面容沉稳,是军中有名的稳健派。他深知此战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军,匈奴人停在了武州塞。”副将前来报告,声音压得很低,“前军约三万人,中军五万,后军两万,分成三路,前后相距十里。”韩安国眉头紧锁:“他们在犹豫。王恢大人那边有什么消息?”“王大人说聂壹已经按照计划,在城头悬挂了假人头,城中也布置了假百姓和牲畜,应该能瞒过匈奴细作。”副将顿了顿,“但匈奴人分兵三路,一旦前军遇伏,中后军可能迅速撤离,我们的包围圈只能困住前军。”韩安国叹了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告诉将士们,保持隐蔽,没有命令,不得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弓弩手,手指扣在弦上容易僵硬,要不时活动,但不能发出声音。”
“诺。”
副将退下后,韩安国继续观察着谷口。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匈奴前军,他们已经重新开始移动,正缓缓向山谷入口推进。骑兵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枯黄的草原上蜿蜒。山谷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汉军士兵们趴在草丛中、躲在岩石后,他们的铠甲被树叶覆盖,兵器用布包裹,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嘴套,防止嘶鸣。有些士兵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十天,身上长满了冻疮,手脚麻木,但没人敢动。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然及时捂住嘴,声音还是传了出去。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年轻士兵吓得脸色发白。如果因为一个喷嚏暴露了三十万大军,他万死难赎其罪。幸运的是,匈奴人离得还远,没有听到这个微小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逐渐西斜。匈奴前军已经接近谷口,最前面的斥候小队甚至进入了山谷。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弓箭随时准备发射。韩安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些斥候发现异常,整个计划就前功尽弃了。斥候小队在山谷中行进了约一里,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山谷中确实散布着牛羊,无人看管,有些牛羊甚至在悠闲地吃草——这些都是汉军事先放置的,特意饿了一段时间,让它们见草就吃,营造出自然放牧的假象。一个斥候下马检查地面。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和草丛。韩安国的手心渗出冷汗——尽管他们尽量小心,但三十万人的行动怎么可能不留痕迹?马蹄印可以用树枝扫平,但踩倒的草呢?压实的土壤呢?斥候看了很久,站起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上马,继续向前探查。韩安国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暂时过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山谷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狼嚎。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传得很远。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声响起,此起彼伏,仿佛有一群狼正在聚集。韩安国的脸色变了。冬季狼群饥饿,确实会聚集捕猎,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地方!匈奴斥候们立刻警惕起来。他们勒住马,抽出弓箭,环顾四周。一个斥候指向狼嚎声传来的方向,说了句什么,然后小队迅速向那个方向移动。“不好。”韩安国低声道,“他们要去查看狼群。如果狼群是因为闻到人味而聚集...”他没有说完,但旁边的副将已经明白。三十万大军埋伏在此,人的气味浓重,狼群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聚集过来的。如果匈奴斥候发现狼群在某个区域特别集中,就会意识到那里藏了大量的人。
“要不要派人把狼群引开?”副将急问。“不行,现在任何动作都会暴露。”韩安国咬牙,“只能希望狼群自己离开。”然而狼群并没有离开。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韩安国甚至能看到远处树林中闪烁的绿色光点——那是狼的眼睛。匈奴斥候小队已经接近那片树林。他们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进。一个斥候弯弓搭箭,瞄准树林深处。就在这时,树林中突然冲出一只鹿。那鹿显然受到了惊吓,没命地狂奔,正好从匈奴斥候面前穿过。斥候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狼群是在追这只鹿。鹿向山谷深处跑去,狼群紧随其后,嚎叫着追了上去。匈奴斥候们看着这一幕,明显放松了警惕。他们收起弓箭,说了几句话,然后调转马头,向谷口返回。韩安国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只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简直像是天意。他并不知道,那只鹿是被一个汉军士兵用石块故意惊出来的——那个士兵看到狼群接近埋伏区域,急中生智,冒着暴露的风险救了整个计划。
斥候小队回到谷口,对前军将领汇报了什么。前军将领点点头,然后派出传令兵向后军传信。很快,匈奴前军开始进入山谷。三万骑兵,队伍绵延数里。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韩安国默默数着进入山谷的匈奴人数,心中计算着时机。前军完全进入山谷需要时间,而中军还在谷外等待。如果现在发动攻击,只能困住前军,中军和后军可以迅速撤退。必须等中军也进入山谷,至少进入一半,才能合围。“传令各部,做好准备,但绝对不许擅自行动。”韩安国低声命令,“以我的号角为令,号角不响,哪怕匈奴人踩到头上也不许动!”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下去。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弩手将箭搭在弦上,骑兵轻轻抚摸马颈让它们保持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太阳继续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匈奴前军已经深入山谷十里,中军开始进入谷口。韩安国看到军臣单于的狼皮大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就在中军的前部。五万中军像一条巨蟒,缓缓滑入山谷。韩安国的手按在号角上,汗水浸湿了手柄。他在等待,等待更多的匈奴人进入陷阱。十里长的山谷,如果前后都被堵住,十万匈奴骑兵将无处可逃。汉军占据两侧高地,弓弩可以覆盖整个谷底,骑兵再从两头冲杀,这将是匈奴有史以来最大的惨败。军臣单于骑在马上,环顾四周的山林。山谷越来越窄,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直插天际。暮色中,树林显得格外幽深,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
他突然勒住马,举起右手。整个中军停了下来。“太安静了。”军臣单于对身边的伊稚斜说,“连鸟叫声都没有。”伊稚斜也感觉到了异常。按理说,大军行进应该惊起飞鸟走兽,但山谷中的鸟似乎特别少,而且都在高空盘旋,不敢降落。“单于,我建议暂停前进,等后军跟上,我们再一起...”伊稚斜的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山谷两侧的山林里,突然飞起了无数鸟雀。不是被大军惊起的,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驱赶出来的。鸟群黑压压一片,在空中盘旋鸣叫,然后向南方飞去。
军臣单于的脸色变了。他久经沙场,知道这绝对不正常。“撤退!”他当机立断,大声下令,“前军变后军,全速退出山谷!”然而已经晚了。就在他下令的同时,山谷两侧的山林中,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无数汉军士兵从隐藏处站起,密密麻麻布满了两侧山坡。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的铠甲和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韩安国吹响了号角,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马邑之谋,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