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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汉家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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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后,乌洛兰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人知道她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匈奴公主,她成了被困在汉宫高墙之内,学习着完全陌生的礼仪规范的匈奴“小恩人”。八岁的乌洛兰站在卫少儿府邸的厅堂中,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曲裾深衣,感觉自己像是被裹在蚕茧里的虫子,动弹不得。这衣服足足有三层!最里面的素纱单衣,中间的绢袍,最外面还有一件绣着云纹的深青色曲裾。她试着抬了抬手,宽大的袖子几乎拖到地上。
“这怎么骑马?”乌洛兰嘟囔着,用还带着匈奴口音的汉语抱怨,“在草原上,我们的衣服只到膝盖,袖子紧紧贴着胳膊,这样才能在马上拉弓射箭。”卫少儿听到她的嘀咕,忍不住笑了。这位未来的大将军之母蹲下身,温柔地帮乌洛兰整理衣襟:“在长安,女子不需要骑马射箭。你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优雅地走路、坐卧、说话。”乌洛兰皱着小鼻子:“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喜欢骑马。”卫少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因为你现在是在汉家,要守汉家的规矩。不过——”她眨眨眼,“等你学会了这些礼仪,我就带你去上林苑看马,好不好?”“真的?”乌洛兰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卫少儿站起身,“但现在,我们先从走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乌洛兰经历了她有生以来最艰难的“训练”。卫少儿让她头顶着一本竹简,在厅堂里来回走动。竹简要保持平衡不能掉下来,步幅不能太大,脚步要轻,裙摆不能拖地。“我的头要僵掉了!”第三次竹简掉在地上后,乌洛兰忍不住大叫。“耐心,小乌洛兰。”卫少儿捡起竹简,重新放在她头上,“你看,这样走——”她做了个示范,步履轻盈如踏云,裙裾微扬却不乱,“是不是很好看?”乌洛兰看着卫少儿优雅的步态,心里其实很羡慕。在草原上,女人们走路也是大步流星的,从没见过这样如流水般的步伐。她咬咬牙,再次挺直小小的脊背。
这一次,她走了五步竹简才掉下来。“有进步!”卫少儿鼓励道,“休息一下,我们学用箸。”听到“箸”这个字,乌洛兰的小脸垮了下来。那两根细长的木棍简直是她最大的敌人!比最烈的马还难驯服!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食物:切得方方正正的豆腐,煮得软糯的粟米,还有几片蒸熟的青菜。每样都装在精致的小碗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卫少儿坐在乌洛兰身边,先做了示范。她的手指纤细修长,两根竹筷在她手中像是有了生命,轻松夹起滑溜溜的豆腐,稳稳送入口中。“到你了。”卫少儿将另一双筷子递给乌洛兰。乌洛兰接过筷子,如临大敌。她学着卫少儿的样子,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握住筷子,可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她想夹豆腐,筷子却在豆腐上戳了个洞;想夹青菜,青菜从筷子间滑落;想夹粟米,粟米粒撒了一桌。
“我不明白。”乌洛兰终于忍不住抱怨,小脸涨得通红,“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东西?手不是更方便吗?在草原上,我们用手撕羊肉,用木勺喝汤,多痛快!”卫少儿微笑着放下手中的筷子:“礼仪不只是形式,更是一种心境。当你学会控制这两根筷子,你的心也会变得沉稳。”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去病小时候也总是不耐烦学这些,拿着筷子当剑使,把饭菜戳得到处都是——”话未说完,卫少儿突然停住了。乌洛兰注意到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霍去病,那个把她从草原带到这里的少年将军,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他去了上林苑,肩负着练兵重任,那是皇帝对他寄予厚望的体现。乌洛兰记得离开草原那天,霍去病骑在马上对她说:“乌洛兰,长安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可是长安没有草原那么大的天空,没有可以纵马奔驰的草场,没有夜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的人们。只有高高的围墙,繁琐的礼仪,还有这两根该死的筷子。乌洛兰低下头,重新尝试夹起一块豆腐。这一次,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手腕放松,手指轻轻用力——豆腐颤巍巍地悬在筷子间,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臂,最终豆腐安全抵达她的碗中。
“我做到了!”乌洛兰欢呼起来,忘了头上的竹简还顶着,“我夹起来了!”竹简“啪”地掉在地上,但她不在乎。她成功夹起了豆腐!这是她在汉地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卫少儿赞许地点头:“很好,你学得很快。”她摸摸乌洛兰的头,“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午我带你去花园看看。”“花园?”乌洛兰的眼睛又亮了,“有马吗?”卫少儿被逗笑了:“花园里没有马,但有花,有鱼池,有亭台楼阁。你会喜欢的。”
午后,卫少儿果然带着乌洛兰去了府邸的后花园。这是乌洛兰来到长安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园林。小桥流水,假山亭台,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竞相开放。最让她惊奇的是那个鱼池,里面游着许多红色、金色的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不会被人抓来吃吗?”乌洛兰趴在池边,好奇地问。卫少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些是观赏的鱼,不能吃。”“为什么?鱼不就是用来吃的吗?”乌洛兰不解。在草原的河流里,他们也捕鱼,烤着吃可香了。“汉人认为这些鱼漂亮,养在池子里看着心情好。”卫少儿解释道。乌洛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汉人真奇怪,把能吃的东西养着只看不吃。她伸手想摸摸水,被卫少儿轻轻拉住。“小心些,别掉下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乌洛兰猛地抬头,这是她来长安后第一次听到马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花园的另一头有一片小小的跑马场,一个少年正骑着一匹枣红马绕场奔跑。
那是霍去病!
乌洛兰几乎要跳起来,她提着裙摆就想往那边跑,却被层层叠叠的衣服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卫少儿及时扶住了她。“那是霍去病吗?他回来了?”乌洛兰急切地问。卫少儿望向马场,眼中满是慈爱:“不是,那是去病的表弟,卫青将军的儿子。去病还在上林苑。”乌洛兰失望地低下头。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至少这里有马!她眼巴巴地看着马场,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卫少儿看出了她的心思,柔声说:“等你学会基本的礼仪,我就让你骑马,好不好?”“真的?”乌洛兰再次确认。“真的。”卫少儿承诺,“但前提是你要认真学习。”
从那天起,乌洛兰学礼仪的劲头足了不少。虽然她还是觉得那些规矩繁琐又无趣,但为了能骑马,她愿意努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乌洛兰正在练习坐姿——跪坐在席垫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能乱动。这对好动的六岁孩子来说简直是酷刑。她的腿开始发麻,腰也开始酸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我回来了!”乌洛兰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是霍去病!她几乎要跳起来,但想起卫少儿教的礼仪,强忍着坐直了身子,只是小脑袋忍不住转向门口。霍去病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身戎装还未换下。
十岁的少年已经显露出不凡的气度,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坚毅。他看到端坐着的乌洛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是谁家的小淑女?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乌洛兰的脸红了,不知是因为久坐的闷热,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说什么,却想起卫少儿教的“食不言,寝不语”,在正式场合女子要矜持,于是只是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去病。霍去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样,长安的生活还习惯吗?”乌洛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小的:“我想骑马。”霍去病站起身:“母亲,我带她去马场跑两圈吧。您看她眼睛都快望穿了。”
卫少儿犹豫片刻,终于松口:“好吧,但别太久,她下午还要学写字。”“写字?”霍去病挑眉,“她连汉语都说不利索呢。”“正是要从头学起。”卫少儿说,“陛下有旨,要好好教导她汉家文化。”霍去病耸耸肩:“走吧,乌洛兰,我带你去骑马。”乌洛兰几乎是从席垫上弹起来的,腿麻得她踉跄了一下,霍去病及时扶住了她。她抬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那一刻,六岁的匈奴公主又变回了草原上那个活泼调皮的小女孩。礼仪规矩什么的,等骑完马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