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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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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深水埗的劏房区像被上帝遗忘的角落,潮湿的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霉味、油烟和邻里的嘈杂。
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里,曾雪瑜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昏黄路灯缝补冷纪寒磨破的校服裤,针脚在布满老茧的指尖下笨拙却坚韧地游走。
“妈,我饿。”七岁的冷纪寒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小脸蜡黄,嘴唇干裂。
曾雪瑜停下手中的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泛起酸涩的红:“再等等,妈这就去煮面。”
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昨天在制衣厂加班到深夜,超负荷的劳作让她的腰几乎直不起来。
曾雪瑜先是烧了热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把挂面,她小心翼翼地将面条下进锅里,又打了一个鸡蛋。
面条煮好后,曾雪瑜把鸡蛋和大部分都拨到冷纪寒的碗里,自己只留了几根,就着清汤慢慢喝。
冷纪寒捧着温热的碗,吸溜着面条,忽然抬头看向母亲:“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你快吃。”曾雪瑜勉强笑了笑,伸手擦掉儿子嘴角的汤汁,指尖的粗糙蹭得冷纪寒微微一缩。
这样的日子是常态。
为了多挣点钱,曾雪瑜一天打三份工,清晨去菜市场帮人分拣蔬菜,中午在餐馆洗碗,晚上还要去制衣厂做计件工。累到极致时,她常常趴在缝纫机上就睡着了,醒来时额头满是压痕,手上还沾着线头。
冷纪寒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
他知道母亲辛苦,从不哭闹着要零食和玩具,放学回家就帮着扫地、擦桌子,甚至学着淘米洗菜。
有一次,他看到母亲为了省几块钱车费,顶着暴雨走了一个小时回家,浑身湿透,咳嗽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冷纪寒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最让冷纪寒刻骨铭心的是十岁那年的冬天。
他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一群人把他堵在狭窄的巷子里,扔石头、骂脏话。
“野种!没爸爸的孩子!”不堪入耳的辱骂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冷纪寒攥紧拳头反抗,却因为年纪小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家,曾雪瑜看到他的模样,心疼得浑身发抖。
她抱着儿子失声痛哭,泪水滴在冷纪寒的伤口上,灼得他又疼又酸。
“纪寒,对不起,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曾雪瑜一边哭,一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儿子的伤口。
那天晚上,曾雪瑜把仅有的一床厚被子全盖在了冷纪寒身上,自己则裹着单薄的旧衣服坐到天亮。
窗外的寒风呼啸,室内却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母爱,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旧巷的残灯在风里摇曳,映着母子俩相依为命的身影。
那些日子,就像劏房墙上的霉斑,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了日后彼此支撑的力量,也成了冷纪寒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疤。
过往的画面如锋利的碎片,猝然撞进脑海,被人堵在阴暗巷弄里的拳打脚踢,泥泞中挣扎的狼狈,旁人指指点点的鄙夷目光。
那种浸透骨髓的屈辱与绝望,他永生都不想再经历分毫。
又回想起这些,冷纪寒的眼神又暗了几分,拳头不由的收紧了些。
“你知道就好。”曾雪瑜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话锋却陡然一转,“至于你跟苏蓉雅之间……”
“我会跟她划清界限。”冷纪寒几乎是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决绝,像是在斩断某种早已腐朽的牵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曾雪瑜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继续跟她联系,甚至……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别彻底断了这条线。”
冷纪寒眉头骤然蹙起,眉间拢着几分错愕:“你说什么?她是冷霖彦的未婚妻,婚期将近。”
曾雪瑜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与笃定:“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他们一定能顺利结婚?而且他们就算结婚了又怎样?现在离婚是家常便饭。”
“他们就算结了又离,跟我有什么关系?”冷纪寒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冷硬,“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又如何?”曾雪瑜不以为然地嗤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合则聚,不合则散。更何况,叶迟意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对冷霖彦的心思,你难道看不出来?真要离婚,她恐怕求之不得,转头就会扑回冷霖彦怀里。这对你们俩,都是一种解脱。”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这段关系最不堪的内核。
叶迟意与冷霖彦五年的爱恨纠缠,自己与苏蓉雅青梅竹马的破碎过往,四个人的命运早已被错织成一张混乱的网,而这场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荒唐的错配。
冷纪寒沉默了,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迟意与冷霖彦重修旧好的画面。
她或许会笑着依偎在冷霖彦身边,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小的刺,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心,闷胀的不适感蔓延开来,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心。
是因为昨夜放纵的情事,还是因为那张结婚证,让他潜意识里将叶迟意归为了“自己人”?
亦或是,骨子里的叛逆在作祟,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左右他的人生?逼他结婚的是他们,如今劝他离婚的也是他们。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将他的心缠得密不透风。
看到儿子眉间的迟疑,曾雪瑜心头一紧,双手立刻搭上他的肩,指腹用力按压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纪寒,你记住,千万不能被叶迟意牵着鼻子走!那女人不是好东西,一旦被她攥住把柄,我们母子俩这辈子都要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明白吗?”
“你的意思我懂。”冷纪寒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复杂,语气带着难掩的滞涩,“但我做不到对□□雅虚与委蛇。我恨她,无论她和冷霖彦最终怎样,我也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她当初那样践踏我的尊严,想到要和她维持暧昧,我只觉得恶心。”
儿子语气里的决绝让曾雪瑜有些慌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
“难道她还能比叶迟意的羞辱更过分?叶迟意可是把你私生子的身份挂在嘴边,瞧不起你!”
“那又如何?”冷纪寒猛地抬眼,眸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叶迟意的话,不过是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摆到了台面上,疼的是面子。可苏蓉雅毁的是我的灵魂。我曾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她,为了保护她,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浑身是伤,差点丢了半条命。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依靠,结果她转头就为了冷霖彦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连解释都嫌多余。如今她又想回头拉拉扯扯,这种女人,我不屑。”
曾雪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却被冷纪寒抬手打断。
“妈,别说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我不能妥协。你放心,叶迟意那边,我会多加提防。”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难得的轻柔。
随后,他收回手,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孤绝。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瞬间陷入沉寂。
曾雪瑜缓缓闭上眼,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满是无奈与不甘。
“纪寒,你一定要争气啊,不要忘了我们以前的苦日子!”
……
冷纪寒推门而入时,梳妆台上散落的物件已被汪安安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丝凌乱的痕迹都未留下。
他扫过房间,没察觉异常,目光落在叶迟意身上,她换了身利落的外出装,发梢微扬,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袖口。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跟你妈谈得怎么样?她气消了?”
冷纪寒喉结滚动了下,沉闷地应了声:“嗯。”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妈只是护着我,你别往心里去,要怪就怪我。”
叶迟意仿佛没听见他后半句,径直追问:“你没问你妈那个媛姨的身份,还有她现在在哪?”
冷纪寒瞳孔微缩,显然是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的怔忪。
叶迟意见状,眉梢微挑,声音冷了几分:“现在去问,给你五分钟。我待会儿要出门。”
冷纪寒垮了垮肩,有些沮丧地吐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快步出了门。
不到五分钟,他便折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她叫赵媛。”
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抬眼看向叶迟意,“地址发你了,就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
叶迟意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手将手机揣进口袋。
她迈步走到冷纪寒面前,微微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柔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掌控感:“做得不错。我走了,在家好好陪着你妈。”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冷纪寒僵在原地,左脸还残留着楼下那两巴掌的钝痛,发胀的触感尚未消散,刚才那抹柔软的唇瓣印上来时,却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润,像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被亲吻的地方,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这个邪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