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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从此,我的世界五彩斑斓 风掠过,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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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吹散了江停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凌乱碎发。
严峫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停在江停身前,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眼神空茫一片。视线明明落在严峫身上,却涣散了焦距,仿佛又轻飘飘地穿透过去,落向了某个虚无的点。
“媳妇儿?江停?江停!”严峫如雄鸡振翅般,上下高频抖动着翅根,力求唤回江停的意识。见江停没反应,他又快速在江停眼前晃了晃手,还是没反应。最后他干脆一把将人紧紧熊抱入怀,左右用力晃了晃。
江停被这力道晃得骤然回神,终于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没有被一丝红染上的蓝绿撞色衬衫,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严峫,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江停,”严峫小心翼翼的擦去他额前的汗珠,“…你刚才是不是——”
“没什么,”江停拎起地上的公文包,语气如常的像是刚才泣血蚀心的幻觉的经历者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今天吃什么?”
看出江停不想回答,严峫也不再问,只是一把搂住江停的肩,搂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
“今天空运了法国大厨来家里做烛光晚餐!在如此浪漫的氛围下,一吃完晚饭我们就可以——”
“洗洗睡了。”江停无奈而又熟练的堵住严峫尚未出口的话,就像他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昨天耗费数小时研发出了一个新姿势。”严峫依旧不依不饶。
“那真是辛苦你了。”
“所以今晚研发成果能否推入试验?!”
“……”
经过一高一不高、一壮一不壮两道身影长久的对视后,严峫依然□□,而江停早已败下阵来。
“能能——”
第三个“能”字还未发出,江美人就被严土匪一把打横抱起,急冲冲的扛上大G,准备开回家入洞房啦!
严峫看着自己怀中有些无奈、纵容又不好意思的江停,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只要别的事能让他忘记他不愿说出的那一切,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再好不过。
等江停系好安全带后,严峫一挂挡一踩油门——
“走喽,回家!”
严家府邸,卧室内。
呼吸早已平复,室内只余浅淡的气息与鼾声交错,还有床头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严峫早已沉沉睡去,江停仰躺在他平伸的胳膊上。借着窗帘缝里照入的月光,望着天花板上不知严峫哪天趁自己不注意装的镜子。
镜面映出他红润渐渐消散后苍白的脸,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他就那样静静的望着,明明看着自己,却像在看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那是一具被过往、被他人、被幻觉、被心病操纵的躯壳。
唯有目光落向严峫时,他的眼中才含了一丝生气。
时钟的时针不知在滴答声中移了几格,他也不知是第几次调整姿势。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越是强迫自己入睡,思绪越是清醒得可怕。
似乎是怕惊扰身侧的人,江停缓缓撑着床坐直身子。这时他才注意到严峫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一边,江停侧身轻手轻脚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他露在外头的肚子。
做完这一切,江停才无声地下床,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细响,将一室温暖与旖旎隔绝身后,他独自走向阳台,融于夜色。
“咔擦。”
一点火星在黑暗里骤然亮起,明黄的火光照亮他下半张脸,转瞬又隐入黑暗。烟丝燃开一缕轻烟,在晚风中悠悠散开,只剩猩红的光点,在阳台上明明灭灭。
江停吸得很轻,却每一口都沉进肺里。再呼出来时,烟雾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一缕浅白,被风一吹就散。
阳台的冷风让他冷静,尼古丁刺激着他的大脑。
古人云:“月明星稀。”今晚难得不见月亮,却见到了很多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江停点数着星星。
俗话说:“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逝去的一个人。”那这些星星里有没有1009爆炸案里牺牲的下属,有没有岳广平,有没有因不知吴吞下落而被扫射的僧侣,有没有肖晨,有没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因毒品而死亡的人,有没有因他而死亡的人呢……
天上又亮了一颗星星,那会是谁呢?
不知为何,江停眼前又闪现了下班时那个幻觉,冒着硝烟的枪口、猩红的血液……挥之不去。
虽然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毒枭都全部围剿,把所有的毒品都毁于一旦,但他江停不是高人。他能做到的只有把自己身边的毒枭剿灭,只能把自己在意的人保护好。
如果不除掉闻劭,那严峫会一直陷入危险的泥沼,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它吞没。
如果不除掉黑桃K,那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因毒品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成为一具具人形怪物。
如果不除掉黑桃K,还会有多少前仆后继的缉毒警,倒在中缅交界线上。他们是谁的孩子,是谁的父亲,是谁的母亲,是谁的丈夫,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自己?
失去爱人的痛苦,他不敢想象。
不由的,江停想起了许老,失去沈清逸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呢?他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他更不敢想象如果他失去了严峫后会怎么样。
他可能会帮严峫办好丧礼,可能会在丧假过后按部就班的继续上班下班,可能依然会看学生答辩一般的论文到深夜,可能照旧会在某个休息日和吴雩一起约顿饭……仿佛一切在别人看来都如故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空了。
以前江停只能用黑白的眼睛,看到黑白两色的世界。但,自从那个用酒瓶砸死通风报信毒贩、又刻意往指挥车里看了两眼的警察闯入他的视线后,自从看到论功行赏时他一副谁敢抢我功劳我让谁坟头血溅三尺高的狠劲,自从看到他背出陶渊明那首诗时好像很有文化的样子……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他的世界好像不只有黑和白了。
是严峫,是生气满满的严峫,是独一无二的严峫,潜移默化的用行为告诉了他,你可以用黑白两色的眼睛看到五彩斑斓的世界。
——从此江停的世界五彩斑斓。
一个一直待在黑白世界里的人,让他后半辈子也待在那里,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假若他曾拥有过彩色的世界,再突然毫无征兆的把他从那里剥夺出来,重新塞回黑白世界——他会受不了的。
到那时候我会怎么样呢?江停想。
也许只能用尼古丁把自己麻痹,一根接一根的抽,一天接一天看似正常实则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直到整个肺部被烟熏火燎成了俩黑洞,直到死在尼古丁里——这种折磨才得已终结。
然后再把尸体捐献给警校,让法医用不同型号的手术刀剖开他的胸膛,切开他的肺部,再给围着解剖台一圈的同学讲讲这边是一处病灶,那边是一处病灶。
再然后,他就顶着被缝合好的躯体被推进火化炉。推出时就是一堆堆的骨片,被装入骨灰盒后,终于,他可以和严峫在墓地相见了。
这中间的十几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现在看来不过是几千天,好像熬着熬着就过去了,可真到那时候,也许连一秒钟都可以过得生不如死。
凌晨3点40分。
经过反复试探确认老伴已经完全睡着后的一个老头,蹑手蹑脚下了床,打开冰箱取出老伴三令五申不许自己吃的红烧肉。
历经了微波炉长达两份三十秒的加热后,被溢出的香气馋的差点要流口水的老头,以和年龄不匹配的手速,火速端出红烧肉碗,加了大大一筷子,刚塞进嘴里耳边就传来一阵响亮的电话铃,吓得他差点把还没来得及嚼两下的红烧肉一口吐出来。
索性在红烧肉即将不幸离嘴时,老头一手把它塞了回去,一手慌忙接起电话,还顺便瞧了瞧自个儿老伴有没有苏醒的迹象——好在没有。
“喂吕局,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电话那头传来江停冷静的声音。
“小江啊,你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我刚刚睡得正香呢。”老狐狸吕局脸不红心不跳道。
“您夫人今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她烧的红烧肉的图,按照您以往的做法,一定会在确认您夫人熟睡后的凌晨三点半以后起来去吃。”话语一顿,江停轻叹了口气,“而且吕局,您刚刚讲话时口齿含糊,应该是嘴里还有未嚼完的肉吧。”
“……”被踩中小尾巴的吕局瞬间跳脚,准备和这个不知尊老的年轻人好好掰扯一番,“小江啊,你明明知道这时间我在偷吃肉有事傍身,怎么还打电话给我啊?”
就在吕局以为江停马上要支支吾吾解释一番时,他就听见江停语气中少有的被刻意保持的冷静强行压抑却都压抑不住的焦躁:“吕局,我有要事与您相商。”
依稀听出事态的严重,吕局飞快咽下嘴里最后一块肉,神情严肃道:“你说吧。”
两道声音交交错错,听筒始终贴在耳边,电量一格格往下掉。
窗外的夜色从浓得化不开,到一点点褪成浅灰,再到慢慢洇出淡白。直到第一缕柔和的金光破云而出,电话才被堪堪挂断。
吕局还没从刚才的交谈中回过神来,以至于他十分不幸的没听到身后卧室房门打开的声响,也没听见急速朝他而来的脚步声。
“啪!”响亮的一巴掌抽在了吕局挺直了一辈子的的背上,还没等他“嗷”的叫出声,一只有力的手就拧揪起了他的耳朵!
“吕、栋、彬!叫你再偷吃肉!”无意间,吕局夫人一瞥,正好瞥见了还没熄屏下去的手机亮着的通话界面。
“好啊,打了两个小时电话啊!快说,你和哪个老太婆好上了!”
“我就只有你一个老太婆啊!”吕局抱头鼠窜躲闪不及,吕局夫人随手抄起的擀面杖就堪堪擦过了他的胳膊。
“算你识相!等等——你说谁是老太婆?!”
“饶命啊!”
然而,始作俑者“老太婆”江停并不知道吕局此刻正经历的这一切腥风血雨,他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严峫,轻轻拉好窗帘缝,放下调成静音的手机,轻手轻脚上了床,重新枕在了严峫平伸的胳膊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安静的依偎。不经意间,两人连呼吸都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