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完美世界》十文烛

1、苏菲的成人舞会

　　苏菲已经十八岁了。

　　身为罗曼伯爵与米娜夫人的独女，她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成人舞会，美酒佳肴，衣香鬓影，极致奢华。

　　苏菲端着一盏盛有白葡萄酒的高脚杯，蝴蝶般穿梭在来宾中间，冲每一个人微笑，屈膝，表达谢意。如果有人想要与她攀谈，她便会停下脚步，与之言笑晏晏。

　　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得体，再严苛的修女都休想从她身上挑出毛病来。

　　当她正在与宾客们热聊时，她的母亲，米娜夫人正在她背后注视着她。见到女儿完美的表现，她那被羽毛扇遮掩的嘴角扯出一道满意的弧度：看，这才是淑女。
　　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名门望族才能将她培养得如此完美。

　　和苏菲一样，米娜夫人身边也围满了莺莺燕燕，她们窥见主人家眼中的笑意，立马奉承道：“天呐，夫人，约克夏郡再也找不出比您的女儿更加美丽的姑娘了，我发誓。瞧那一身镶满宝石的晚礼服，只有穿在她的身上，它们才能如此闪亮。”

　　“再闪亮的宝石也盖不住苏菲小姐本身的熠熠光辉。”另一位太太说道：“老实说要不是您提醒，我压根没注意苏菲小姐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因为我的目光全被她迷人的笑容和优雅的举止吸引了。”

　　“还是老话说得好，女大类母。苏菲小姐完美继承了伯爵夫人当年的风采。”身着蓝色天鹅绒连衣裙的马修太太总结道：“正是因为拥有一对出身如此高贵的父母，女儿才能耀眼过人。”

　　米娜夫人听得受用极了，不停地摇着羽毛扇，以图掩饰心中的得意。

　　接着，老伊莲娜发话了：“如此美丽的、已经成年的苏菲小姐，会被哪位绅士打动心扉呢？真令人期待啊。”

　　突然，宴会厅的门开了，旧的旋律暂停，一首崭新的迎宾颂歌开始响起。罗曼伯爵亲自领着一位男士走了进来。

　　“快看，是伯爵先生！”马修太太惊呼：“他还挽着一位绅士！天呐，是谁这么有派头？”

　　老伊莲娜眯起眼，定睛一看，道：“哦，那不是图坦家族的沙列维少爷么！亲爱的，我向你保证，那可真是一位了不得的好小伙子。”

　　“确实了不得，我已经知道了。”马修太太着迷地追随着那道陌生的身影，连语气都变得有些陶醉，“瞧他的身姿，多么高大啊，多么挺拔！还有那头纯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我打赌他的家族一定世代纯血——天呐，天呐，快看他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蓝色！比没有乌云的天空还蓝，不，比我身上的这件丝绒裙子还蓝！上帝，这一定是奇迹。”

　　“不，亲爱的，你不知道。”
　　老伊莲娜看了米娜夫人一眼，继续说道：“他的过人之处不在家世和容貌，而是他享誉世界的事业。维达造船厂，我想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全世界一半的航海家都要仰赖它制造的船只才能乘风破浪，猜猜它的主人是谁？”

　　“维达造船厂！”马修太太几乎尖叫出来，“我知道，我知道！它可太有名了。天呐，难道它属于绅士沙列维吗？这可太了不起了！”

　　“恭喜你，终于知道了。”老伊莲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时，始终笑而不语的米娜夫人挥动羽毛扇虚虚一指，道：“看，他已经在和苏菲说话了。”

　　马修太太终于知道了原来这就是伯爵夫妇属意的女婿人选，难怪老伊莲娜会忽然提到苏菲的婚事，一定被她早早打听到了风声。

　　她冲老伊莲娜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恭维起米娜夫人：“您瞧，他们两个聊得多开心呀。我看到有不少姑娘试图去和沙列维少爷搭话呢，但他谁也不理，就只专注苏菲小姐一人，可真叫人羡慕啊。”

　　米娜夫人愈发欢喜，连眼角的细褶都展开了。
　　她故作谦虚地笑了笑，道：“苏菲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独自霸占某样东西，但——爱情毕竟例外。我想如果沙列维阁下愿意的话，她一定很乐意他能和别的姑娘们也说上几句话。可惜目前来看，阁下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马修太太道：“有苏菲小姐这样完美的淑女在眼前，再优秀的绅士眼中也不会再有别人。”

　　“我想也是。”米娜夫人笑道。
　　这是他们夫妻为二人精心安排的首次见面，如果苏菲不能完全吸引沙列维的视线，使他满意的话，那将是他们教育的失败。

　　所幸，她成功了。

　　*
　　苏菲没料到她的舞会上会出现一个这么难缠的人。
　　沙列维。
　　沙列维图坦。

　　自打他被父亲领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好心情就全被破坏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傲慢的人呢？她心想。她与他交谈才不过一刻钟，就从他嘴里听到了无数句对“下等人”的鄙夷。

　　当仆人为他们端来小蛋糕和果盘，她轻声道谢时，他说：“不，苏菲，你用不着这样。下等人往往见风使舵，你的客气只会令他们对你心生轻蔑。相信我，抽他们一顿鞭子，比对他们说一声谢谢管用得多。”

　　“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想我并不需要。”苏菲说道。

　　“不，你必须需要。”沙列维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一位合格的淑女不仅要善良，更要建立自己的威严——当然，我指的是在下等人面前。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名顶好的贤内助，帮助丈夫打理庄园，或者管理企业。”

　　“想逃避可不行啊，小苏菲。”他冲她暧昧一笑，自信她会被这样的笑容迷倒。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逃避了？”苏菲气红了脸，“请停止对我的无端揣测，沙列维阁下。”

　　但沙列维显然误会了她，他认为她脸上的红晕出自少女的娇羞。他得意地扬起下巴，道：“听着，好姑娘。你的父亲已将你培养成了一位优秀的淑女，迷人的小家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如果你选择我的话，我将代替他继续培养你，使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能拥有一切……亲爱的。”
　　他呢喃着呼唤她。

　　这个称呼令苏菲皱眉，她不满道：“先生，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适合用这个词汇的地步。”

　　“别这么介意宝贝，早晚的事。”沙列维盯着她茶色的瞳孔，露出了掠食者的眼神。
　　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如此讨他欢心，无论是家世还是外表——她甚至还长着一双他最爱的茶色眼眸，天！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一样。若不能得到她，这个世界就没天理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说话的语气太犀利，还总试图顶撞他，这一定是她家庭教育的失职。不过没关系，他会用最大的耐心改造她，直至将她变成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的模样。

　　她值得他为她花费这么多心思。但，结果必须令他满意才行。沙列维图坦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她必须给予他相应的回报。

　　苏菲并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否则对他的评价就不止傲慢了。
　　当米娜夫人率领着几位太太朝他们走来，并表示很乐意与这个名叫沙列维的好小伙子聊几句时，她瞅准时机找了个借口，让自己退出了他们，以及，这个长到没完没了的舞会。

　　“终于解脱了。”苏菲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庭院里，长出一口气。

　　伯爵家的古堡拥有一个巨大的庭院，院子里载满了被修剪成各种形状的灌木，中间一条洁白的大理石道路笔直向前铺开，直至与大门口的黄泥路面呈十字相连。

　　门外，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过去，苏菲从来不被允许随意出门。
　　罗曼伯爵告诉她，只有家里才是安全的，一旦她踏出这个庭院，就有可能遭遇不测。米娜夫人也支持丈夫的说法。偶尔她会去别人家里做客，但都乘坐着她那顶华丽的纯银马车，车后跟着众多仆人，形成一条长长的歪七扭八的队伍，犹如搬家但不认真的蚂蚁。

　　苏菲有时会跟她一起去，她们一起坐在马车里。每当苏菲忍不住好奇心，想要打开车窗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时，就会遭到米娜夫人的严厉喝止：“亲爱的，别让外面那些污浊的空气污染了你的肺！”
　　苏菲只能罢手。

　　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亲眼看一看外面世界的机会。她的人生就在古堡、朋友家和教堂三点一线中间打转，安全，但乏味。

　　现在，站在这条笔直无人的大理石道路上，她告诉自己：她想出去。
　　她想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她有机会。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从一大清早开始，伯爵就命人在门口给穷人派发荞麦面包。为此，几名女仆为此忙碌了一天，直到现在还坚守着岗位。

　　苏菲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她们。

　　“嘿！”她朝她们打着招呼，“面包发完了吗？是每个人都有吗？”

　　女仆们没想到尊贵的小姐会过来，一个个惊讶得忘了回答。其中最年长的艾格尼尼用围裙搓了搓手，不安道：“我们按伯爵先生的吩咐，烤了很多很多面包，来者都有，但……许多人貌似还不知道有这等好事。”

　　“行了，我知道了。这里交给我了，你们快去歇一会吧。”苏菲假装无意地迈过那道不可逾越的门槛，挤进她们中间——
　　一只脚，
　　两只脚。

　　当她将两只脚都迈过门槛，整个人站到门外时，一股难言的激动涌了上来：她，苏菲，终于来到外面的世界了！
　　不是在教堂，也不是在朋友家，更不是在马车里，而是真真正正地来到了外面！

　　天啊，多自由，多痛快……
　　苏菲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泥土的气味裹挟着青草的香气一起涌入肺中，令她畅快得要死。

　　如果这是一种污染——那她情愿接受这种污染！
　　她愿意在这种污染里变老，变死！

　　她不顾女仆们的阻拦，从盖着白布的巨大篮筐里拿出一只面包，微笑着递给了一个正在排队的年轻母亲。

　　“谢谢你，美丽的小姐。”年轻的母亲真诚地说，“我可以为我的孩子多领几只吗？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喷喷黄澄澄的现烤面包了。”

　　“当然。”苏菲问道：“您有几个孩子？”

　　“三个。”年轻的母亲答道：“感谢上帝，我只需要三个就够了。”

　　艾格尼尼一边紧张地关注着她们之间的互动，一边扭头看向古堡：怎么还没有人出来寻找苏菲小姐？

　　她焦虑极了，直到苏菲顺利地发完一篮子面包，她才稍微把心咽回肚子里一点。她让两名女仆把空篮子抬走，又换了一篮装满面包的过来。

　　这一次，排在第一的是一个红脖子大叔。

　　他刚领到面包就忍不住大嚼一口，接着发出一声惊疑：“上帝！看我吃到了什么？黄油和奶酪，珍贵的黄油和奶酪！太不可思议了，伯爵居然舍得给穷人发的免费面包里放这个！我发誓传闻一定是假的，他看起来不仅没有破产，还富贵得很！”

　　他摘下草帽冲苏菲鞠了一躬，很绅士地说：“上帝保佑您前途一片好运，善良的小姐。”

　　“谢谢。”苏菲双手提起裙摆，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淑女礼仪。

　　这一天，她认识了许多人。年轻的母亲，粗鲁但不失礼貌的农夫，活泼的孩童……每一张面孔都那么新鲜，在她过去的人生当中从未出现过。如果没有亲眼所见，她一辈子也难以想象出他们的模样。

　　原来，“人”这种生物，居然如此多姿多彩。

　　她的脸上绽放出发自肺腑的笑容。在家门口派发面包的每一分钟，都比她过去的人生都更有价值和意义，令她的见识大大地增加了。
　　这才是学习！这才是成长！她几乎要呐喊。

　　她实在是太快乐了！

　　最后，她遇到了一位明媚的少年。

　　少年一头短发，褐色牛仔衣被水洗得发白，一见到她就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早在还在队伍末尾等待时，他就已经冲她这样笑了。

　　“您需要几只面包？”苏菲觉得他的笑容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令她忍不住同样微笑，面露友好。

　　“两只。”少年说道，声音像黄鹂鸟一般清脆，“我一只，哥哥一只。”

　　“篮子里还剩三只面包，你身后除了一匹马已经没有人了，我都送给你吧。”苏菲说着，将三只面包都递给了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少年雀跃不已，“上帝保佑你，苏菲小姐。”

　　“咦？”苏菲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叫苏菲。”

　　“罗曼伯爵唯一的女儿，您的名号在本地无人不晓。”少年朝她眨眨眼，小声道：“作为交换，您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哈利？”苏菲猜测着。

　　“布妮。”少年仰头大笑：“是布妮。”
　　又成功捉弄到一个人，她很高兴。

　　“再见，亲爱的苏菲小姐，很期待再次见到你！”她冲苏菲挥了挥手，身姿利落地翻身上马，一阵风似的去了。

　　直到她走远了，苏菲还沉浸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女孩，这居然是一个女孩！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孩！
　　风一般自由，洒脱，不羁！还剪着男人才会剪的短发，穿着男人才会穿的裤子，骑着男人才会骑的高头大马而不是坐车！

　　天啊……
　　她感觉过去对自身性别的所有认知都被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