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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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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光怪陆离的湍流中飘摇、沉浮。破碎的色彩、扭曲的声音、失重的感官、还有那暗金色巨塔漠然一瞥带来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与震颤……所有的一切都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
坠落感骤然停止。
身下传来一种坚硬、冰冷、略带潮湿的触感。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类似地下洞穴的土腥味和陈旧水汽,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规律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持续。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都酸痛不堪,尤其是胸口,仿佛还残留着“塔印”破碎时的冲击和那巨塔“注视”带来的创伤。
缓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极其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远,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看不清具体高度。洞壁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掺杂了金属矿物质的结晶体,表面凹凸不平,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极其黯淡的、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了洞内景象。
我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溶洞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由某种光滑石板铺就的“地面”。这石板显然不是天然形成,边缘整齐,表面还残留着模糊的、仿佛被岁月严重侵蚀的刻痕,隐约能看出一些规则的几何图案。
拾荒者就坐在我不远处,背靠着洞壁,脸色依旧苍白,正闭目调息。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多了几处破损和焦痕,但整体还算完好。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破旧布袋放在身边,鼓鼓囊囊,不知里面还剩下多少家当。
我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咳了几声。
拾荒者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虽然疲惫未消,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锐利。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我苦笑一下,环顾四周,“这是哪里?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拾荒者站起身,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一个皮质水囊,“喝点。这是‘凝露’,对稳定神魂有些帮助。”
我接过,抿了一口。液体清凉微甘,带着奇异的草木气息,入喉后果然感觉神魂的震荡缓和了一些。
“这里是‘地脉回廊’的一处废弃节点。”拾荒者解释道,也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秩序’疆域早期扩张时,曾试图梳理和利用某些地脉能量,建造了一些地下网络和节点。后来因各种原因(包括能量不稳定、建设理念变化、以及某些‘事故’)废弃了不少。这里就是其中之一。‘界隙’风暴将我们抛到了附近,我最后用‘定向符’引导,勉强落进了这个节点入口。”
他顿了顿,看向溶洞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和隐约的通道轮廓:“‘地脉回廊’四通八达,连接着许多废弃节点,甚至可能通向一些未被完全探索的古老区域,或者……与‘墟’、‘滞渊’等地有隐秘的裂隙相连。好处是相对隐蔽,能量环境复杂,不容易被大规模搜索定位。坏处是……同样因为环境复杂,可能残留着建造时期或废弃后滋生的各种‘东西’,而且路径早已迷失,我们可能被困在这里。”
我消化着他的话。废弃的“秩序”地下网络?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避难所。
“你之前说的……‘规诫之塔’?”我回想起昏迷前的惊鸿一瞥和拾荒者的话,心有余悸。
拾荒者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规诫之塔’……”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并非实体建筑,而是‘秩序’总纲最高层面的某种……具象化投影,或者说,是维护‘秩序’绝对性的最终‘裁决机制’与‘底线屏障’。它平时隐于‘秩序’本源深处,不为常人所知,更不会轻易显化。只有在‘秩序’总纲本身遭受到可能动摇其根基的‘根本性威胁’或出现‘原则性错误’时,它的投影才会显现,进行‘审视’与……‘规诫’。”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你在‘地枢殿’的‘撞击’,或许真的不止引发了一点‘涟漪’或‘裂隙’。那可能触及了‘秩序’运行中某些深层次的、连那龙太子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认知的‘矛盾’或‘痼疾’。以至于‘规诫之塔’的投影,竟然被吸引,出现在了‘烬原’那样的‘界隙’风暴中……虽然可能只是一道极其微弱的、跨越了遥远‘界层’的感应投影,但这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根本性威胁……原则性错误……”我喃喃重复,心中寒意更甚。我只是一把“钥匙”,一次“撞击”,竟然能引发这种层面的反应?
“未必是你本身的力量。”拾荒者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更可能是你作为‘异界之钥’的特质,恰好成为了引动某些早已存在、却一直被压抑或忽视的‘深层问题’的‘契机’。就像一根针,恰好刺破了一个早已胀满气的气球最薄弱的一点。”
他走到溶洞边缘,伸手触摸着那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洞壁。“‘秩序’建立已久,看似稳固,但任何体系,运行时间越长,积累的‘熵’、未解决的矛盾、被掩盖的代价就会越多。‘大傩’的净化,或许只能处理表面的‘污秽’,却无法解决这些深层次的‘沉疴’。你的出现,你的‘异’,你在地枢殿的质问与‘撞击’,可能无意中,将一丝光照进了这些‘沉疴’所在的黑暗角落。”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我:“所以,‘规诫之塔’的显化,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你的‘撬动’,真的触及了某些核心的东西。而它的‘审视’,也意味着‘秩序’高层已经无法完全忽视这些‘问题’。接下来,可能会有几种可能——”
他竖起手指:“第一,也是最直接的,‘秩序’高层(可能不止金龙太子)会加强对你的搜索与‘处理’,试图在你引发更大‘混乱’前,将你这‘异数’彻底抹除。”
“第二,那些因‘秩序’偏移或‘规诫之塔’显化而获得喘息或躁动的‘旧痕’、‘错误’残留、隐藏势力,可能会更加活跃,甚至尝试接触或利用你。”
“第三,‘秩序’内部,可能因‘规诫之塔’的显化和对‘问题’的认知分歧,产生分裂或争论。这或许会为我们争取时间,也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他放下手,总结道:“总之,我们之前那种相对‘低调’的收集与探索模式,恐怕已经行不通了。你,我,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废弃节点,都已经暴露在更高层面的‘注视’之下。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有针对性。”
“针对性?”我问道,“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思羽’沉寂了,之前的指引也断了。”
拾荒者走到他那个破旧布袋前,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思羽’沉寂,或许是因为耗尽了与‘她’印记直接关联的力量,或者是因为‘规诫之塔’的威压暂时压制了它。但它本身材质特殊,与‘钥’的碎片同源,未必不能恢复,或者以其他方式被激发。”
他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的金属片,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自然形成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偶尔一闪而过。
正是我之前在“滞渊”水边网兜里看到、后来又得自“沉淀井”指引的那种金属碎片!不过这块似乎更大一些,裂纹中的流光也更明显。
“这是我在‘墟’深处一处极其危险的‘痕谷’中找到的,保存相对完好的一片。”拾荒者将金属碎片递给我,“握紧它,试着感应。不要用‘思羽’的力量,就用你本身的那份‘异’,去接触它。”
我依言接过。触手冰凉沉重。我收敛心神,将意念集中,尝试调动魂魄深处那份与这个世界“不兼容”的“异质”感,缓缓探向手中的金属碎片。
起初,碎片毫无反应。但随着我的“异质”感持续而稳定地渗入,碎片内部那些暗金色的裂纹,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不再是死寂的纹路,而像是某种沉睡的脉络,被外来的、迥异的“频率”所唤醒!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感,从碎片深处传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方位”与“特质”的模糊指向——指向这溶洞深处,某条岔道方向!而“特质”的感觉,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带着“守护”与“镇压”意味的……“土”之属性?与“望墟”石塔的感觉有些类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基础”?
“有反应!”我睁开眼睛,看向拾荒者,难掩惊讶。
拾荒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你的‘异’,不仅能对抗‘秩序’,也能与这些散落的‘钥’之碎片,甚至与某些古老的、可能先于‘秩序’而存在的‘本源印记’产生独特的共鸣。这或许是你作为‘异界之钥’的另一重含义——你能打开的门,或许比‘她’所预想的……更多。”
他看向溶洞深处,那条传来共鸣感应的黑暗通道。
“这片碎片指引的方向……如果我没记错废弃节点的古老地图残片,那个方向,应该通向一个标记为‘奠基之柱’的区域。传闻是早期‘秩序’梳理地脉时,设立的核心能量节点之一,后来因不明原因废弃并封闭。里面或许藏着一些……关于‘秩序’建立之初,甚至更早时期的秘密,或者……某种古老的‘镇压之物’。”
他站起身,将布袋重新背好,目光坚定。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既然‘规诫之塔’已经投下注视,与其坐等变化,不如主动探寻。这个‘奠基之柱’……或许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也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力量,或者,退路。”
我握紧手中微微发热的金属碎片,感受着那清晰的共鸣指引,又看了看拾荒者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甚至可能更加黑暗。
但至少,我们不再是被动承受风暴的飘萍。
我们有了方向,有了同伴,也有了……在这废弃的“秩序”回廊深处,主动叩响另一扇“门”的勇气。
我站起身,将水囊还给他,点了点头。
“走吧。”
幽蓝的微光映照着我们的身影,投向溶洞深处那条未知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黑暗通道。
地脉在脚下隐隐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
新的探索,在废弃与遗忘之地,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