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55、第 55 章

　　拾荒者的脚步似乎对这片灰白沙海有着某种本能的导航。他不看太阳（这里也没有），不辨方向（目之所及皆同），只是沉默地行走，偶尔停下，俯身抓起一把沙粒，在指尖捻动，又或侧耳倾听那几乎不存在的风声，然后便调整些许角度，继续前行。

　　我跟在他身侧，体力在缓慢恢复，神魂的隐痛也随着行走逐渐平复。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默契。我们都曾是孤独的观察者与探寻者，如今因缘际会，走上了同一条更加扑朔迷离的路。

　　“我们这是去哪里？”走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开口问道。

　　“一个‘界隙’。”拾荒者目视前方，声音平淡，“‘秩序’疆域、‘静海’、‘墟’、乃至其他一些破碎‘次界’的交汇模糊地带。那里规则混乱，信息驳杂，往往是变化最先显现、也最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地枢殿引发的‘偏移’，如果真如你我所感，那么这种‘界隙’地带，可能会比那些稳固的‘界’更早产生涟漪。或许能捕捉到一些征兆，或者……遇到一些同样被‘涟漪’吸引而来的东西。”

　　东西？是指其他存在，还是指……那些“旧痕”与“错误”残留？

　　我没有再问，只是提高了警惕。怀中的“思羽”依旧冰冷沉寂，但贴着它，似乎能让我对周围环境中能量与规则的细微变化，感知更加敏锐了一些。

　　沙海仿佛永无尽头。单调的景色与重复的脚步声，几乎要让人再次陷入那种被“空”所同化的恍惚。但拾荒者身上那种沉静而坚定的气息，以及心中那点不灭的“火苗”，让我保持着清醒。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沙海的景象，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

　　那并非出现了新的地标，而是……沙子的颜色，开始变得斑驳。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夹杂了些许暗沉的红褐色、铁锈黄，甚至零星的、仿佛被烧灼过的黑色颗粒。风卷起的沙尘，也带上了一种更加干燥、甚至略带辛辣的怪异气味。

　　拾荒者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颜色异常的沙粒。

　　“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烬原’边缘。前方就是‘界隙’区域之一。”

　　“烬原？”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次古老的、未被完全记录的‘大傩’余波，或者某次‘秩序’冲突的残留。”拾荒者解释，“将一片区域彻底‘焚化’，连‘存在’本身都被烧灼成这种介于‘有’与‘无’之间的‘烬’。这里规则脆弱，时空不稳，是天然的‘缝隙’。”

　　他示意我继续前进。脚下的沙地触感变得怪异，时而坚硬如粗砺的陶片，时而又松散如灰烬。空气更加干燥，温度似乎也略有升高。天空不再是纯粹的灰白，而是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暗沉的橘红色，仿佛永远处于黄昏将尽、黑夜未至的暧昧时刻。

　　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景象：半截插入沙中的、焦黑扭曲的巨大金属残骸；一片区域凭空悬浮着缓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暗红色火焰（却没有热量散发）；偶尔有细碎的、闪烁着磷光的骨屑被风卷起，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一切都透着一种残破、荒诞与不稳定的美感。

　　拾荒者走得更加小心，不时示意我避开某些看似平静、实则能量异常狂暴或规则彻底扭曲的区域。他甚至从布袋中取出几枚刻画着简单符文的骨片，沿途布下，说是可以稍微稳定我们经过的路径，并留下标记。

　　“这里的‘涟漪’会以各种形式出现。”他低声道，“可能是规则错乱导致的空间折叠或撕裂，可能是沉寂‘烬能’的突然喷发，也可能是……某些被‘烬原’环境滋养或困住的‘东西’，被外界的‘扰动’惊动。”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约百丈处，一片相对平坦的、铺满黑色“沙烬”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仿佛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翻身！

　　紧接着，拱起的地面猛地裂开，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却又更加粘滞的“流质”喷涌而出！那“流质”并非纯粹的物质，其中翻滚着无数扭曲的、仿佛痛苦嘶吼的灵魂碎片虚影，散发出滔天的怨毒、疯狂与毁灭气息！

　　“是‘怨烬潮’！”拾荒者低喝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退！这东西沾上一点，神魂都会被侵蚀污染！”

　　我们急速后退。但那“怨烬潮”喷涌的速度极快，范围也在急速扩大，暗红色的“流质”如同有生命的巨浪，朝着我们奔涌而来！所过之处，连那些焦黑的残骸和磷火都被瞬间吞没、同化，成为潮水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是，这“怨烬潮”的爆发，似乎搅动了整个“烬原”脆弱的环境！四周开始响起更多不祥的声音：远处传来玻璃破碎般的空间撕裂声；头顶暗红色的天穹出现一道道漆黑的、不断扭动的裂隙；脚下的大地也开始不规则地震颤、塌陷！

　　我们被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范围却极度危险的“界隙风暴”！

　　拾荒者面色凝重，一边带着我高速移动，躲避着不断出现的地裂和空间碎片，一边从布袋中不断掏出各种东西——一把闪烁着微光的骨粉撒出，暂时驱散靠近的怨念碎片；一枚刻满符文的龟甲掷出，在身前形成一道短暂的能量障壁，挡住一波“怨烬潮”的溅射；甚至扯下一段看似普通的布条，咬破指尖迅速画上一个血符，布条瞬间燃烧，化作一只火鸟，尖啸着冲向前方一片刚刚裂开的空间裂隙，将其暂时“缝合”……

　　他的手段繁多而高效，显然对应对此类危机经验丰富。但我能看出，他的消耗也极大，额角已见汗珠。

　　这样被动躲避不是办法！“怨烬潮”和“界隙风暴”的范围似乎在不断扩大，我们的活动空间被急速压缩！

　　就在我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从头顶劈下的、漆黑的空间裂痕时，脚下的一片“沙烬”突然塌陷！一个深不见底、边缘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坑洞出现，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

　　拾荒者猛地将我向侧方推开，他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身形一晃，向着坑洞边缘滑去！

　　“小心！”我惊呼。

　　拾荒者反应极快，手中瞬间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绳索，绳索一端闪电般缠住了附近一块凸起的焦黑金属残骸。但坑洞的吸力超乎想象，那残骸本身也在松动、滑落！

　　眼看连人带残骸都要被吸入坑洞，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伸向怀中——不是去拿沉寂的“思羽”，而是握住了那块守塔人给予的、冰凉沉重的“塔印”！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咒文手势。我只是将全部的意念，灌注进对“望墟”石塔的想象，对那片厚重苍凉气息的回忆，对“守护”与“记录”之意的共鸣，然后，狠狠捏碎了掌中的石符！

　　“塔印”破碎的瞬间，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或光芒。只有一股极其沉凝、极其厚重、仿佛山岳苏醒般的无形波动，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与“怨烬潮”的狂暴、“界隙风暴”的混乱截然不同。它如同定海神针，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为之一滞，混乱的规则出现短暂的“沉淀”。就连那深坑的吸力，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代表另一种古老“存在”与“稳定”的波动所干扰，减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拾荒者抓住机会，绳索发力，借力一跃，脱离了坑洞边缘，落在我身旁不远处。他惊魂未定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中碎裂的“塔印”残渣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然而，这“塔印”破碎引发的“山岳波动”，虽然短暂地扰乱了周围环境，却也像是往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

　　“怨烬潮”仿佛被激怒，更加狂暴地翻涌！更多的空间裂隙在周围绽开！甚至，从那些裂隙深处，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利齿摩擦的嘶嘶声，以及更加浓重的、充满贪婪的恶意！

　　“不好！”拾荒者脸色剧变，“‘塔印’的气息引来了更深处的‘东西’！是‘噬隙者’！专门吞噬‘界隙’中不稳定能量与碎片的掠食者！快走！”

　　他不再节省，从布袋中掏出一个陈旧的、满是铜绿的铃铛，猛地摇晃！

　　“叮铃铃——！”

　　铃声并不清脆，反而喑哑沉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混乱的能量场，暂时干扰了“噬隙者”的感知，也稍稍延缓了“怨烬潮”和空间裂隙蔓延的速度。

　　“这边！”他指向一个相对稳定、似乎通往“烬原”更深处（或者说，更接近某个“界隙”交汇点）的狭窄“通道”，那是由两道相对稳固的、巨大金属残骸形成的夹缝。

　　我们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道夹缝。

　　身后，“怨烬潮”咆哮，“噬隙者”的嘶鸣越来越近，空间碎裂声如影随形。

　　就在我们即将冲入夹缝的刹那，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在那翻涌的暗红“怨烬潮”之上，在无数绽开的漆黑裂隙之间，暗红色的天穹背景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庞大、极其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似塔非塔，似碑非碑，通体笼罩在一种更加深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金色光芒之中。它静静地悬浮在混乱的风暴中心，对周遭的一切毁灭与疯狂视若无睹，反而散发着一种……与金龙太子“秩序”之力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漠然、也更加……“终极”的威压。

　　仅仅是一瞥，那轮廓投来的、仿佛囊括了亿万规则生灭的“注视”，便让我神魂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

　　“那是……什么？”我嘶声问道，被拾荒者一把拽入夹缝。

　　拾荒者回头，也看到了那轮廓，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规诫之塔’的投影……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层级的‘界隙’风暴里？！”

　　规诫之塔？

　　没等我再问，夹缝外的毁灭景象已飞速后退、模糊。我们跌入了一条光怪陆离、急速下坠的通道，周围是飞速流转的、破碎的时空光影与混乱的能量乱流。

　　拾荒者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不断抛出各种物品，试图稳定我们的坠落轨迹，引导向某个相对安全的“落点”。

　　在彻底失去意识、被混乱吞噬的前一刻，我脑海中最后残留的，是那暗金色巨塔轮廓漠然的“注视”，以及拾荒者那句充满惊骇的——

　　“除非……‘秩序’的总纲本身，真的出现了连‘规诫之塔’都被惊动的……‘根本性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