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51、第 51 章

　　话音落下，地枢空间内那无处不在的淡金色光芒，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万千连接光涡的“脉络”光线，也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荡开。并非剧烈的反应，却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金龙太子金色的竖瞳中，流光一闪而过。他并未立刻驳斥，也未露出怒容，只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玉案后的无形凭几上，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到能听见“脉络”能量流动声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枷锁？僵固？”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女神话中之意，可是指本王所执掌之‘礼正’与‘大傩’，已然成了束缚万物生机之‘枷锁’？而依古礼涤荡不祥，维系清净，在你眼中，仅是粗暴之‘湮灭’？”

　　他的反问直接而犀利，将我的隐喻挑明。

　　“不敢。”我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言辞却未退缩，“殿下执掌‘礼正’，涤荡污秽，保一方生灵安宁，功绩自不待言。然而……”我抬头，目光扫过那缓缓旋转的庞大光涡，以及那连接万千的“脉络”，“‘秩序’如同江河，需有堤坝约束，以防泛滥成灾。但若堤坝过高、过固，将每一道溪流、每一滴雨水都纳入预设之渠，不容丝毫偏移、改道，乃至……不容新的支流汇入。长此以往，江河虽稳，却失却了滋养新陆、调节气候之能，甚至可能因过于‘纯净’与‘单一’，而失去应对未知旱涝之韧性。”

　　我顿了顿，感受到空间中“秩序”之力的压迫似乎增强了一丝，但“思羽”也传来一股微凉的稳定感。

　　“那被‘归寂’的‘错误’……”我继续道，声音愈发清晰，“其‘罪’，或许并非在于带来了‘混乱’，而在于她试图引入的‘变化’与‘可能性’，挑战了这过于‘高固’的堤坝之‘绝对权威’。‘大傩’涤荡的，或许不仅仅是‘污秽’，更是任何可能动摇这‘绝对权威’的‘异数’。于是，‘墟’中哀痕遍野，‘滞渊’死水微澜，‘沙海’空寂无物……这些，是否也是维护此‘绝对秩序’所必须承受、或刻意忽视的……‘代价’？”

　　当我提到“代价”二字时，整个地枢空间，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那万千“脉络”光线，齐齐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鸣！中心的光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也明暗交替了一瞬！空间中那柔和的“秩序”之力，瞬间变得锐利、充满排他性，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针，刺向我的灵魂！

　　“放肆！”

　　一声低沉威严的断喝，并非来自金龙太子，而是仿佛从光涡深处、从万千“脉络”之中、从这整个“秩序”核心直接迸发而出！声音如同雷霆，带着煌煌天威，直接轰击在我的心神之上！

　　我闷哼一声，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几乎要离体而出！怀中的“思羽”骤然变得滚烫，银白光芒自我胸前透出，形成一个微弱却坚韧的光罩，勉强抵住了大部分无形的冲击，但我依旧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金龙太子依旧端坐，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深邃如渊，紧紧锁定了我，以及我胸前透出的、与这地枢空间格格不入的银白光芒。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女神不仅带来了‘异见’，更带来了……对抗‘秩序’的‘异力’。”他目光落在“思羽”透出的光芒上，“此物，便是‘她’残留的印记所化？用来蛊惑人心，动摇根基的‘钥匙’？”

　　他不再称呼“异宝”，而是直接点明“钥匙”。

　　我强忍着神魂的震荡与身体的痛楚，擦去嘴角血迹，挺直脊梁。“此物名‘思羽’，确是‘她’所赠。但非为‘蛊惑’，而是为‘见证’与‘指引’。它指引我看到了‘秩序’光辉之下的阴影，也让我听到了那些被‘湮灭’之声的微弱回响。”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曾亲耳听过‘墟’中那些无穷无尽的哀伤‘回声’？可曾感受过‘滞渊’那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可曾在‘沙海’中，面对那连存在本身都被磨蚀殆尽的‘绝对之空’？这些，难道便是‘礼正’与‘大傩’所要维系的……最终‘秩序’图景？”

　　我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地枢空间内激起更深的、无声的涟漪。那些“脉络”光线的嗡鸣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杂乱了一些。光涡的旋转，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金龙太子沉默着。他周身的玄衣无风自动，淡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与整个地枢空间融为一体，又仿佛在与其中某种无形的激流对抗。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站起，整个地枢空间的压力再次攀升！那庞大的光涡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旋转速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光芒大盛！万千“脉络”光线随之剧烈波动、震颤，发出刺耳的、仿佛琴弦即将崩断般的尖啸！

　　“你以‘异力’护体，以‘异见’惑心，妄图以此动摇‘秩序’根基。”金龙太子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天道的威严，“本王执掌‘大傩’，维系统御，岂容尔等质疑古礼、诋毁纲常！”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那剧烈旋转的光涡，虚虚一握！

　　“便让你亲眼看看，何为‘秩序’之力！何为……‘涤荡’真意！”

　　话音未落，光涡中心那复杂的符文结构猛地一亮，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淡金色光柱，如同天罚之剑，骤然从中劈出，并非射向我，而是射向了地枢空间一侧，那无数“脉络”光线汇聚的虚空之中！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湮灭！

　　紧接着，被光柱击中的那片虚空，如同幕布般被缓缓“撕开”，显露出其后一片模糊、晃动、充满血色与混乱的景象——

　　那是一片正在崩塌的、燃烧的宫殿！断壁残垣间，无数身影在厮杀、哭嚎、奔逃！天空中，两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存在正在激烈交战，余波便让大地撕裂，江河倒卷！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类似的灾难场景在同步上演，烽火连天，怨气冲霄！

　　景象虽然模糊，但那滔天的血腥、混乱、绝望与毁灭的气息，却无比真实地穿透虚空，弥漫在地枢空间之中！

　　“此乃‘无序’之祸！”金龙太子声音冰冷，如同万载寒冰，“昔日‘她’理念流毒，影响所及，三千界烽烟并起，文明崩塌，生灵涂炭！若非古礼‘大傩’及时确立，以雷霆手段涤荡‘错误’，镇压‘无序’，岂有后来之安宁？！”

　　他指向那血色景象中，一个特别清晰、正被无数锁链虚影缠绕、拖向黑暗深处的、模糊的月光般身影。

　　“这便是‘错误’之结局！‘归寂’之必然！”

　　景象中的月光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朝着虚空“撕开”的裂隙，朝着地枢空间，投来了最后一道目光。

　　那目光，穿透了血火，穿透了混乱，穿透了虚空的阻隔，落在了我的身上。

　　清冷，疲惫，绝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了同类般的……微光。

　　与“沉淀井”中那女声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浑身剧震，胸口“思羽”光芒暴涨，几乎要破衣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与共鸣，自我的灵魂深处狂涌而出！

　　原来，“大傩”确立之初，竟是伴随着如此惨烈的战争与镇压！原来，“她”被“归寂”的背后，牵连着如此广泛的崩塌与牺牲！

　　“所以……”我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为了所谓的‘安宁’，为了‘秩序’的‘稳固’，就可以将一切‘不同’视为‘错误’，施以最残酷的镇压与抹杀？就可以无视那些随之而来的、同样惨痛的‘代价’？甚至将这种镇压与抹杀，美化为‘古礼’与‘涤荡’？！”

　　我猛地踏前一步，无视了那越来越强的空间压迫与光涡的恐怖威能，直视着金龙太子那毫无波动的金色眼眸：

　　“殿下！您所维护的，究竟是真正的‘秩序’与‘安宁’，还是……那场古老战争胜利者所书写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本身？！”

　　地枢空间，死寂一片。

　　只有光涡疯狂旋转的嗡鸣，万千“脉络”濒临崩断的尖啸，以及那血色景象中传来的、遥远而绝望的厮杀与悲鸣。

　　金龙太子掌中凝聚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熊熊燃烧。他看着我，目光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冰冷到极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