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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三日的时光,在“聆风别苑”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疾。

      我如常起居,不再尝试触碰凉亭的石板,甚至减少了在苑中闲逛。大部分时间,我都留在临水精舍内,或凭窗观池,或闭目冥思。春絮和夏蝉依旧沉默地伺候着,但她们偶尔投来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或许是那日凉亭异动的余波。

      我将“思羽”贴身藏好,不再让其显露光华。它如同进入蛰伏,只在我静心感应时,传递来一丝稳定的、微凉的脉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守塔人给的“塔印”冰凉沉重,如同袖中一块小小的山石,提醒着我退路渺茫,却也是最后的依托。

      更多的时间,我在梳理。

      梳理自踏入这诡异世界以来的所有经历:金龙太子的“大傩”仪式,“墟”中的哀痕与拾荒者,沙海的空寂与石碑,界碑亭老者的谜语,“滞渊”的冰冷与挣扎,“沉淀井”的余烬与那清冷的女声,守塔人的厚重与箴言……以及,掌心“思羽”所指向的,关于“秩序”、“错误”、“归寂”与“变化”的庞大图景。

      “她”渴望变化,却被判“归寂”。金龙太子执掌“大傩”,维护“秩序”。我是“异界之钥”,一个来自体系外的“变数”。三日后的地枢殿,我该如何陈述“真相”?是复述玉板上的古老辩争?是揭示“归寂”的残酷与不公?还是……尝试指出这看似稳固的“秩序”之下,可能存在的、连维护者自身也未必察觉的“痼疾”?

      这“痼疾”,我隐约有所感。无论是“墟”中沉埋的无穷哀伤,还是“大傩”仪式那高效却冰冷的“净化”,亦或是“秩序”疆域内这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范”感……似乎都在诉说着一种代价,一种以牺牲多样性、可能性甚至部分“真实”为代价的“稳固”。

      但具体为何,如何表述,才能让金龙太子这样高高在上的“秩序”执行者,至少愿意“听”下去?

      没有答案。只有纷乱的思绪与越来越近的时限。

      第三日,傍晚。

      淡金色的天光开始染上暮色,云霞流转,为精致的庭院披上一层柔和的金红。我坐在窗前,看着池中锦鲤最后一次争食投下的饵料,水面碎金荡漾。

      春絮无声地进来,点燃了室内的灯盏,又无声地退下。灯光驱散了渐浓的暮色,却驱不散心头的凝重。

      子时将至。

      我没有携带任何显眼之物。“思羽”与“塔印”皆贴身收藏。换上了一身苑中备下的、款式简洁的素色深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镜中的自己,眉目间多了几分此前未有过的沉静与……疏离。不再是初来时的迷惘“女神”,也不是沙海中跋涉的“异客”,更像是一柄收入朴素鞘中的、锋芒内敛的“钥”。

      戌时三刻,司礼女子再次出现于苑门外。她依旧妆容精致,仪态端庄,身后只跟着两名手持提灯、面无表情的侍女。

      “时辰将至,请随我来。”她言简意赅,没有寒暄,转身便走。

      我默默跟上。走出“聆风别苑”,穿过白日里走过的小径,但方向并非前往前廷那些巍峨的宫殿,而是折向园林更深处,一条我未曾踏足过的、更加幽僻的石板路。

      路越走越窄,两旁不再是精心打理的花木,而是逐渐被高大的、形态奇古的松柏所取代。松柏枝叶森然,在渐浓的夜色与提灯昏黄的光晕下,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空气中檀香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本质”的泥土与岩石气息,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沉闷的震动感。

      路的尽头,是一面毫不起眼的、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与藤蔓,看起来已荒废多年。

      司礼女子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刻着龙纹的青铜令牌,将其按在石壁某处看似天然的凹陷中。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壁表面,以令牌为中心,亮起了一圈圈淡金色的、如同水波扩散的符文。符文流转,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地气与陈旧金属味的冷风,从洞内扑面而出。

      “地枢殿入口。”司礼女子侧身让开,提灯的侍女分立两侧,垂首不语,“自此而下,循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便是殿前。奴婢等职司所在,只能送贵客至此。殿下已在殿中等候。”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深入地下。地枢之名,果然不虚。

      我向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迈步走入洞口。

      身后,石壁无声合拢,将最后一缕外界的天光与气息隔绝。

      眼前,是一条极其宽阔、却异常陡峭的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能够吸收光线的金属,上面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幽幽燃烧的、无烟的青铜长明灯,灯焰稳定,散发出青白色的冷光,勉强照亮前后十余级台阶。灯光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冰冷、凝滞,带着浓重的地底潮气和那种隐隐的、仿佛心跳般的沉闷震动。台阶异常光滑,几乎能照出人影,每一级都打磨得一模一样,高度、宽度分毫不差,延伸向下,看不到尽头,仿佛直通地心。

      我深吸一口冰冷凝滞的空气,开始向下行走。

      脚步声在空旷幽深的阶梯通道中产生单调而空洞的回响,与那隐隐的地底震动形成诡异的和声。青铜灯盏的光芒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对面同样幽暗的金属墙壁上,如同沉默的鬼魅随行。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不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心志的磨砺。在这绝对静谧、绝对规整、绝对向下的环境中,孤独、渺小、以及对前方未知的揣测,如同无形的冰水,逐渐浸透四肢百骸。

      但我没有停下,也没有试图计数。只是将心神沉入步伐的节奏,沉入对“思羽”那微弱脉动的感应,沉入即将到来的交锋的预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漫长的一段时间,前方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无比巨大的、对开的金属大门。

      门高逾十丈,通体呈暗金色,材质非铜非铁,表面布满了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浮雕。浮雕的内容并非祥云瑞兽,而是无数形态各异的傩舞面具、祭祀仪轨、律法典章、以及日月星辰运转的轨迹……所有图案都围绕着中心一个巨大的、闭目的龙首。龙首威严,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睁开那双震慑天地的眼睛。

      大门紧闭,寂然无声。门前是一片不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地面由整块的黑曜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青铜灯盏的青白冷光和这扇巨门的磅礴阴影。

      这里,就是地枢殿前。

      那隐隐的地底震动,在此处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就是从这扇巨门之后传来,是某种庞大无匹的机械运转,或是……地脉核心的搏动?

      我站定在平台中央,面对着这扇仿佛能隔绝天地的巨门。

      没有门环,没有守卫,只有绝对的寂静与沉重的威压。

      金龙太子,就在门后。

      我平复了一下因长途下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整了整衣衫。将所有的杂念、忐忑、乃至一路来的思绪沉淀、压实。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那浮雕中心闭目的龙首,朗声开口,声音在这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异客依约前来,求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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