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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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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金色的竖瞳里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斑驳的淡金光晕,也映着我稍显紧绷的身影。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因刚才异变和突然现身的金龙太子而掀起的波澜,微微颔首:“殿下说笑了。是我不请自来,擅探幽静,扰了此间清宁。”
金龙太子并未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凉亭中央那块已然恢复平静的青黑色石板。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我知道,刚才的一切,恐怕早已落在他眼中——甚至,可能早在他的预料或掌控之内。
“此亭名‘溯源’。”他缓缓步入亭中,玄色衣摆拂过石阶,悄无声息。“建于别苑初成之时,取‘追本溯源,静聆天风’之意。这块‘静聆石’,据说是采自‘礼正域’初定时的地脉核心,能感应并记录一些……特殊的‘韵律’。”
他走到石桌旁,并未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残留着茶渍的杯沿。“只是没想到,贵客身上所携‘异宝’,与此石竟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他抬眸,再次看向我,目光落在我下意识握紧的、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思羽”上,“此物光华流转,气息特异,似乎并非此界常理所能涵盖。不知女神从何处得来?”
问题来了。直接,且锐利。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机缘巧合,得自一位……故人馈赠。”我避重就轻,将“她”模糊为“故人”。“至于其来历,恕我亦不甚了了,只知它与一些古老的‘痕迹’有所关联。”
“‘痕迹’……”金龙太子重复着这个词,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确实。这天地间,总有些‘痕迹’,如同沉疴旧疾,看似被‘礼’与‘傩’涤荡清净,实则深埋地脉,偶遇‘契机’,便会显化作祟。”
他话锋一转:“方才石中显化之影,女神可曾看清?”
他果然看见了。我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隐约看到一件金属器物的轮廓,纹路古拙,似曾相识。”
“哦?”金龙太子微微挑眉,“女神觉得眼熟?莫非在别处也曾见过类似之物?”
他在试探。试探我知道多少,接触过多深。
“在游历途中,确实见过几片类似的金属碎片。”我坦然道,这并非谎话,“只是纹路残缺,不及方才所见完整清晰。”
金龙太子沉默了片刻,亭中唯有穿林而过的、被“秩序”力场约束得异常“规矩”的微风。他忽然伸手,指向凉亭之外,碧池方向。
“女神请看那池中锦鲤。”
我依言望去。池水清澈,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正悠然摆尾,在睡莲叶间穿梭,姿态闲适。
“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池水便是它们全部的天地。它们遵循池中的‘秩序’——何时游动,何时觅食,何时休憩,皆有池水温度、光线、乃至投食的规律所定。”金龙太子的声音平静无波,“若有一日,池水被投入一块来自‘外域’的、带有异种藻类或矿物的石头,这池水的‘秩序’便可能被扰乱。藻类疯长,耗尽氧气;矿物溶解,改变水质。轻则,锦鲤不适;重则……整池生灵,尽数翻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俯瞰般的审视。
“女神觉得,这块‘外域之石’,该当如何处置?”
隐喻,赤裸而尖锐。我就是那块“外域之石”,而“思羽”以及它所关联的一切,就是可能扰乱“池水秩序”的异种藻类与矿物。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掌心“思羽”传来的、仿佛带着鼓励意味的微凉。脑海中闪过守塔人“异界之钥”的论断,闪过“她”那清冷声音中蕴含的悲愿与希望。
“殿下,”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若那‘外域之石’并非有意搅乱池水,只是偶然坠入?若它所携之物,虽与池中现有不同,却未必一定带来灾厄,甚至……可能为这池水带来一丝新的生机,抵御未来某些未知的病害?”
金龙太子的眼神骤然深邃,如同古井投石,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驳,并以“生机”相对。
“生机?”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莫测,“女神可知,维持一池‘秩序’,已需殚精竭虑。任何未经检验的‘新生’,都可能成为崩溃的开端。古礼‘大傩’,便是为了涤荡一切‘不确定’,确保‘秩序’永固。”
“所以,”我直视着他,“任何‘不同’,便要先预设为‘疫’,而后‘涤’之?哪怕那‘不同’,或许正是解决某些‘秩序’本身无法解决之痼疾的……‘药’?”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竹林似乎连最细微的摇曳都停止了。金龙太子周身那股无形的威压,隐隐增强,如同山岳倾覆,缓缓压下。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那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我,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我魂魄最深处那份“异质”的核心。
良久,他周身那迫人的气息缓缓收敛。
“看来,”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女神此番归来,不仅带来了‘异宝’,更带来了……不同的‘见解’。”
他转身,不再看我,望向亭外被淡金色天光笼罩的精致庭院。
“司礼言道,女神欲见本王,有事关重大相商。”他背对着我,“方才一番机锋,可是与此有关?”
他主动将话题引回正轨,是暂时搁置争议,还是另有考量?
“是。”我顺着他的话,“此事确与方才石中显化之物,以及它所关联的某些……被尘封的‘真相’有关。”
我没有具体说明,但“真相”二字,足以触动他。
金龙太子静立片刻。
“三日后,子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大傩宫’,地枢殿。本王,听你分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你一人。莫带‘异宝’,莫持‘异念’。只需……带着你口中的‘真相’。”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色身影迈出凉亭,步入竹林小径,很快消失在青藤掩映的月洞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林恢复了沙沙声,池水重新泛起微澜。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我独自站在“溯源亭”中,掌心“思羽”的光芒渐渐平复。
三日后,子时,大傩宫,地枢殿。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直面陈述的机会。但前提是——“莫带异宝,莫持异念”。他要的,是剥离了所有外在凭恃与理念武装的、最本真的“真相”。
而那地枢殿……听名字,便知绝非寻常所在。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恢复了平静、却已在我心中掀起惊涛的“静聆石”。
刚才那金属圆盘的虚影,那强烈的共鸣……金龙太子知道多少?他将我安置于此,是巧合,还是故意让我触发此地隐藏的秘密?
越来越多的谜团,如同这庭院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池水。
但至少,一条狭窄而危险的路,已经在我面前展开。
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