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鹤语》梨红

22、解心结 或许我对你

　　再回过神时，只见墨微尘已经冲了过去。
　　墨青一挥手，青铜树开始向四周延伸，树枝将外面的人生生挡住。

　　墨青双目赤红，不顾手腕流血，抬掌直逼墨微尘，黑色掌风呼啸而出。

　　“阿青，停手吧！墨隐堂以后是你的，我再也不干预任何事！”

　　墨青看着容器中沸腾着的粘稠液体，大笑起来。
　　摄心蛊就要练成了，不用墨微尘施舍，墨隐堂也会是他的。

　　他要让墨隐堂问鼎天下！

　　两股内力如汹涌波涛般激荡，外面的人只觉得石室就要炸开了。

　　见墨微尘只是避让，墨青怒喝道：“都快没命了也不屑和我动手吗！？”

　　“阿青，我不想伤你……”
　　“你觉得出手就能伤我？我在你心中一直都是个需要被让着的废物？”
　　“不是的，我……”

　　话音未落，意外陡生。

　　猩红液体完全浸透青铜树每层的铜人像，原本此刻就该完成的仪式却出了状况。
　　只听一阵沉闷声响，青铜树剧烈摇晃，石室也跟着颤抖起来。

　　二人皆是一惊，墨微尘趁机攻向墨青，试图把他控制住。
　　就在即将抓住他的瞬间，墨青盯着墨微尘背后，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旋身避开墨微尘的攻击，猛地拉过墨微尘，将他护在身下。

　　伴随着一声巨响，青铜树轰然倒下！

　　感觉有什么黏腻的液体溅在了脸上，墨微尘挣扎着爬起来，只见墨青的后心已被尖锐的青铜树枝穿透！

　　“阿青！”墨微尘抱住墨青瘫软的身体，“阿青，阿青！你撑住，哥带你出去！”

　　墨青呛咳出几口鲜血，苦笑起来。

　　篡改规则，果然不会有好结果啊……
　　怎么自己的人生就这么难呢？想做任何事都要付出别人千百倍的努力。

　　上天为什么从不给他一条捷径呢？

　　想跟着娘做祭司，娘却因为被人欺辱落下病根，年纪轻轻就死了。
　　想好好研习蛊术，却意外中毒，毁了样貌不说，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本以为这次和隐者合作，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没想到，竟还是因为最后偷了一点懒，就变成这样。

　　墨微尘颤抖着，对着错综的树枝疯狂出掌。

　　“别费劲了……”

　　墨微尘双眼通红，就像听不见一样，用尽全身解数试图击碎四周隔挡。

　　“哥。”

　　墨微尘动作一滞，跪在地上，抱起墨青嚎啕大哭。

　　“哥，我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的羽翼下，墨隐堂和我都该有头有脸。”

　　墨微尘捧起墨青的脸，不断帮他擦着嘴角擦不完的血：“阿青，阿青，只要你活着，哥都可以改，哥都可以改的。”

　　墨青的眼神逐渐失焦，思绪飘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凛冽冬日。

　　那天，父亲将他和母亲带回墨隐堂。
　　他怯生生跟在母亲身后，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好奇，却又有些怕。

　　墨微尘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主动过来拉起他的手：“别怕，以后哥护着你。”

　　从那以后，墨微尘真的处处照顾他。

　　有好吃的，墨微尘会小心翼翼包好，满心欢喜地跑来送给他。
　　修习蛊术遇到难题时，墨微尘会耐心给他讲解每个步骤，领着他一遍遍练习。

　　以身试蛊中毒时，墨微尘几天没吃没睡，冲到红鹤阁帮他求净化灵枝。

　　无论手头有多少要紧事等着处理，墨微尘总会把他的事排在前面。

　　然而，随着墨青逐渐长大，野心也不可控制地膨胀了。

　　他不喜欢墨微尘的淡泊名利，不喜欢他的温和稳妥，也不喜欢自己总像个孩子一样被保护。

　　他和墨微尘争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他有能力让墨隐堂成为令人敬畏的存在。

　　“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
　　墨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出掌劈断青铜树根。
　　猩红的光逐渐散去，四周的隔挡也慢慢消失了。

　　江月明上前抓起墨青的手腕探了探，无奈地对着墨微尘摇头。

　　“江……小心隐者，他想利用你……打开，厌朱……”

　　墨青的手缓缓垂下。

　　石室开始剧烈震动，马上就要坍塌了。

　　墨微尘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抱着墨青呆坐原处。
　　江月明和余望拖拽着墨微尘，弟子们抬起墨青的尸体顺着密道迅速撤离。

　　前脚刚刚踏出山洞，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眨眼间，身后的一切都已成废墟。
　　就如同墨青那轰然倒塌的抱负。

　　……

　　回来后，江月明一直帮着墨微尘处理墨青的后事，这两天都没怎么见过余望。

　　那天晚上在正厅，墨青说的那句话，这两天经常在江月明脑海中回荡。
　　思来想去，这晚江月明还是敲响了余望的房门。

　　看到江月明时，余望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让江月明进了屋。

　　看到桌案上放着坛酒，江月明问道：“余令使一个人在喝酒？”

　　余望笑笑：“一起喝点？”
　　说着，给另一只空杯子也斟满了酒。

　　江月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余令使。”
　　余望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地面，却不知看向何处。

　　他知道江月明要问什么，却不答。

　　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蜡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江月明攥着手中的空酒杯，问道：“墨青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看？”

　　余望依旧低垂着眼眸，其实自从墨青说完那句话，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
　　可他又害怕，怕江月明不信他，怕以后不能继续和江月明一起……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刻意避开。

　　江月明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相信你。”

　　余望的表情顿住了。

　　停顿片刻，江月明又说：“但如果你真心要和我一起找厌朱镜，我希望在这件事上，彼此不要有太多隐瞒。”

　　其实余望设想过很多场景，质问、怀疑、甚至是愤怒……
　　唯独没想过的，就是相信，而且还是在他并未做出任何解释的情况下。

　　余望缓缓开口：“你被傀儡抓走那晚，我捡到了云副使的发簪，我怀疑她和隐者有关系。”

　　江月明沉思片刻，之前问起余望灵珀时，他说这事只有云副使和庄主知道。
　　若是云副使真的和隐者有关，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在暗中调查她了，既然他们没拿到灵珀，肯定会再想办法。”

　　房间内又恢复寂静，余望垂下头：“或许还有件事我也该告诉你了……我，是无相山庄的总令使不假，但我其实……对不起。”

　　见余望久久说不出来，江月明神色平静地说：“我知道的，余庄主。”

　　余望猛地抬头，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江月明不是没怀疑过余望的身份，确切地说，刚认识那些日子，他一直都在怀疑。

　　在重明楼那日，他查到金面尊主前几年对外宣称病了，痊愈后变年轻不少，那时他便有种感觉，那尊主应是已经换人了。
　　就算世上真有返老还童之术，也不是短短几年就能修成的。

　　而且，他之前曾派红鹤阁弟子去无相山庄打探过。
　　余望不在山庄的日子，庄主刚好也不在。

　　不过他最终确定余望的身份，其实是前几日在山里遇到那些道士时。

　　余望用的断水刀法，他也曾见那金面尊主用过。
　　可在重明楼的卷宗里，他清晰地看到记载——金面尊主剑法高明，刀法一般。

　　见余望不说话，江月明继续说：“你对我并无恶意，所以本想等你愿意告诉我时再说。若不是怕墨青那句话成为我们的隔阂，我今天也没打算说。”

　　“或许我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是让你放松警惕，其实我另有所图……”余望安静说道。

　　江月明静静看着他，说道：“我也算阅人无数，真心假意还是能分辨的，不过若真是看走眼了……”

　　余望抬起头，望着江月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心如擂鼓。

　　他原本是很爱逗江月明玩的，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每每离他太近，或是听他说些真心话时，总是很紧张。

　　“若真是看走眼了，也没什么的，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
　　“只不过以后，我不会再这样真心对待其他人了。”

　　奇怪的感觉在余望心头升起，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在人生前面那些年的光景里，他从未体验过。

　　很迷人，很享受。
　　很希望可以永远陷在其中。

　　向来会说话的余望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我……确实有些事没和你坦白，但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从未欺骗过你分毫。”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